一

飘风自北来，吹我中庭树。鸟乌覆其巢，向晦归何处？①

西山扬颓光，须臾复霾雾。□□长夜间，漫漫不知曙。②

旨蓄既以罄，桑土又云腐。欲从鸿鹄翔，铩羽不能遽。③

阴阳陶万汇，温溧固有数。亮无未雨谋，苍苍何喜怒。④

【注释】①“飘风”四句：暴风从西北吹来，摇撼我庭中的树木。乌鸟的巢也被倾覆，到黄昏时它将飞归何处？飘风：旋风、暴风。②“西山”四句：西山反照着落日的残辉，不多时又再笼罩着阴暗的夜雾。毛羽凋残的乌鸟在漫漫长夜中到处乱飞，不知什么时候才到天亮。□□（xiáo萧）：羽毛残破貌。《诗·豳风·鸱》：“予羽谯谯，予尾□□。”漫漫：长久貌。宁戚《饭牛歌》：“长夜漫漫何时旦。”③“旨蓄”四句：它的积蓄亦已用光，筑巢的桑根也都腐烂。想要追随鸿鹄远高飞，但羽毛摧落不能马上实现。旨蓄：贮存的好食品。《诗·邶风·谷风》：“我有旨蓄，亦以御冬。”桑土（dù杜）：桑根皮。《诗·七月·鸱》：“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朱熹集传：“我及天未阴雨之时，而往取桑根以缠绵巢之隙穴，使之坚固，以备阴雨之患。”鸿鹄（hú斛）：即鹄。天鹅。鸿鹄善高飞，因以喻志向远大的人。铩羽：羽毛脱落。④“阴阳”四句：阴阳二气化生世间万物，暖和冷实应有个定数。料想那乌鸟也没有未雨绸缪，老天爷为何这般无常喜怒？万汇：犹万类，万物。韩愈《祭董相公文》：“五气叙行，万汇顺成。”温溧（lì栗）：暖寒。亮：通“谅”。时静安颇不安于报馆工作。三月廿日致许同蔺书中慨叹收入太少，“每月十二元”，但因“学东文势难间断，已成骑虎之势”，故“进退两难”，十分苦闷。

二

美人如桃李，灼灼照我颜。贻我绝代宝，昆山青琅□。①

一朝各千里，执手涕□澜。我身局斗室，我魂驰关山。②

神光互离合，咫尺不得攀。③惜哉此瑰宝，久弃巾箱间。④

日月如矢激，倏忽鬓毛斑。我诵《唐棣》诗，愧恧当奚言。⑤

【注释】①“美人”四句：美人像桃李花般美好，光彩照耀我的容颜。她赠给我绝代之宝———昆山出产的青玉。灼灼：鲜明貌。《诗·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青琅□：青色的美玉。张衡《四愁诗》：“美人赠我翠琅□，何以报之双玉盘。”其诗序又云：“效屈原以美人为君子，以珍宝为仁义，以水深雪为小人。思以道术为报，贻于时君，而惧谗邪不得以通。”本诗当袭此意。②“一朝”四句：一朝分隔，各在千里。临别时执手相看，涕泪交流。我身局促于斗室之中，灵魂却驰飞于关山之外。□（wán完）澜：泪疾流貌。局：局限，拘束。③“神光”二句：两人的精神欲离还合，虽然近在咫尺也不得相亲。神光：精神、神采。曹植《洛神赋》：“徙倚傍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④“惜哉”二句：可惜啊，这珍贵的宝物，长期弃置在巾箱之中。瑰（quī归）宝：特别珍贵的物品。亦以比喻杰出的人才。巾箱：古时放头巾等小物品的箱子。两句为自己怀才不遇而叹息。时静安屡应乡试不中，又受其父责难，故精神苦闷。⑤“日月”四句：光阴如箭般迅疾，顷刻间便鬓发斑斑。我吟诵着《唐棣》诗篇，惭愧之馀又有什么话可说。唐棣：指《诗·小雅·常棣》。常棣，即棠棣、唐棣。首章云：“常棣之华，鄂不。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七章云：“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诗中极写兄弟之情，家庭之乐。愧恧（nǔ衄》：惭愧。末两句叹息自己作客他乡，不能与家人长聚。

三

豫章生七年，荏染不成株。其上矗□楠，郁郁干云衢。①

匠石忽惊视，谓与凡材殊。诘朝事斤斧，浃辰涂丹朱。②

明堂高且严，□荡天人居。虹梁抗日月，菡萏纷披敷。③

顾此豫章苗，谓为中□栌。付彼拙工辈，刻削失其初。④

柯干未云坚，不如栎与樗。中道失所养，幽怨当何如？⑤

【注释】①“豫章”四句：樟树生长了七年，还是枝条柔弱不能成材。它上边矗立着高大的楠，浓阴密布直上云天。豫章：指樟树。荏染：柔弱貌。《诗·小雅·巧言》：“荏染柔木，君子树之。”□（pián胼）楠：黄木与楠木。皆为大树。②“匠石”二句：能工巧匠偶然看到它，吃了一惊，说这不同于一般的树木。次日清晨便用斧子砍下来，不几天后便涂上鲜丽的红漆。匠石：《庄子·人间世》所载的名石的巧匠，善于鉴别树材的优势。诘朝：翌日，清晨。浃辰：自子日至亥日一周十二日为浃辰。③“明堂”四句：朝廷的明堂高大庄严，是逍遥空阔的神仙居所。彩虹般的栋梁能担负着日月，上面绘画着许多美丽的荷花。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dié跌）荡：空旷无际貌。《汉书·礼乐志》：“天门开，荡荡。”天人：神仙。亦指皇帝。菡萏（hàndàn颔淡）：荷花。披敷：遍布。《鲁灵光殿赋》：“发秀吐荣，菡萏披敷。”④“顾此”四句：回头看看这樟树小苗，只适合做小小的斗拱。便交给那些手艺差的工匠，乱刻乱削失去了它的原状。中（zhòng众）：适宜。□栌（bólú薄卢）：斗拱。柱上托梁的木块。⑤“柯干”二句：当它枝干还未曾长得坚实时，连栎樗那样下劣之材也比不上。在半路中失去了依托，满怀幽怨那又怎么办呢？栋（lì砾）：麻栎。一种落叶乔木。因其木理扭曲，不能成材。《庄子·人间世》：“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樗（chū初）：即臭椿。古人常以为柴薪。静安在诗中以樟树自喻。樟树未曾长成，只能作下材之用。自伤自怨，可想见作者在时务报工作时的心境。《萧笺》谓“至匠石惊视、殊异凡材云云，岂其时已受知于罗振玉耶”，然据前后诗意，其说非是。

嘉兴道中
己亥光绪二十五年己亥（1899）五月，静安自沪归故乡海宁，途经嘉兴所作。初夏清晨，朝阳初上，江南水乡一片繁荣的景象，使人心情欣悦，诗中也抹上一层静安少有的明快的色调。

舟入嘉兴郭，清光拂客衣。朝阳承月上，远树与星稀。①

岁富多新筑，潮平露旧矶。如闻迎大府，河上有旌□。②

【注释】①“舟入”四句：船驶入嘉兴城外，晨光映照着客子的衣裳。朝阳接着落月而上，远树上犹有稀疏的星星。据静安父乃誉的日记载，静安于阴历五月廿八日归海宁。嘉兴距海宁不过五十里，故当日可达。“朝阳”句是写当时实景。②“岁富”四句：丰收之后，农村多了新建的房子。潮水已平，露出旧时的矶石。好像听说要迎接大官到来，河上飘拂着旌旗。岁富：谓年景好。岁，指一年的农业收获。大府：大官。明清时称总督、巡抚为大府。八月十五夜月此诗《静安诗稿》列于《嘉兴道中》之后，《赵谱》失载。佛雏《王国维诗学著述系年》则编于光绪二十五年己亥（1899），《萧笺》谓“当作于庚子（1900）中秋”。据《诗稿》排列顺序，当系于己亥为是。时为戊戌政变一周年，正当中秋月圆之夜，光绪帝却被囚于瀛台，维新派人士或被杀或流亡，不得团聚，故诗人所感尤深。

一餐灵药便长生，眼见山河几变更。①

留得当年好颜色，嫦娥底事太无情？②

【注释】①“一餐”二句：才吃罢灵药便求得长生，眼看着大地山河经历了多少回变更！灵药：指长生药。《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娥窃以奔月。”李商隐《嫦娥》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诗谓“山河变更”，暗示变法失败。②“留得”二句：只为想留得当年美好的颜容而窃药，嫦娥为什么这样无情太甚！两句表面上是责备嫦娥贪恋长生而奔月，实际上是不满慈禧太后对光绪及维新人士的无情镇压。

红豆词（四首）
红豆词四首，《赵谱》编于光绪二十五年。时静安仍在东文学社，受到罗振玉的资助，解脱了经济上的困境，安心向学。组诗四首，当为在学时忆内之作。静安与妻莫氏，结缡于光绪二十二年冬，琴瑟静好，故诗中亦充满了亲爱之情。红豆，别名相思子。王维《相思》诗：“红豆生南国，秋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一

南国秋深可奈何，手持红豆几摩挲。①

累累本是无情物，谁把闲愁付与他。②

【注释】①“南国”二句：南方已到秋深时候，又有什么办法呢？手拿着红豆子，几回细细摩挲。按，红豆树秋天结子，故此诗云“秋深”。王维诗流行本每作“春来发几枝”，当误。②“累累”二句：红豆子串串累累，本是无情之物，是谁人把闲愁寄托在它身上？累累（léi雷）：联贯成串貌。无情物：指草木。《坛经》：“令一切众生，一切草木，有情无情，悉皆蒙润。”

二

门外青骢郭外舟，人生无奈是离愁。①

不辞苦向东风祝：到处人间作石尤。②

【注释】①“门外”二句：门前系着青骢马，郊外泊着客船，人生最无奈的是离愁别绪。青骢：毛色青白相杂的骏马。②“不辞”二句：我宁愿一再向东风祈求：您在人间到处都变作石尤风吧！石尤：石尤风。元伊世珍《琅记》引《江湖纪闻》，谓有尤姓娶石氏女，情好甚笃。尤为商远行，妻阻之，不从。尤久不归，石思念成疾，临亡叹曰：“吾恨不能阻其行，以至于此。今凡有商旅远行，吾当作大风为天下妇人阻之。”故称逆风、打头风为“石尤”。南朝宋孝武帝《丁督护歌》：“愿作石尤风，四面断行旅。”

三

别浦盈盈水又波，凭栏渺渺思如何？①

纵教踏破江南种，只恐春来茁更多。②

【注释】①“别浦”二句：在河浦上绿水盈盈轻波荡漾，凭倚着栏干极目远眺，生起怎样的情怀啊！别浦：河流入江海之处。思（sì肆）：感情，情绪。②“纵教”二句：就算你把红豆踩破了，在江南种下，只怕到来年春天，会萌发出更多的相思！纵教（jiāo交）：即使。

四

匀圆万颗争相似，暗数千回不厌痴。①

留取他年银烛下，拈来细与话相思。②

【注释】①“匀圆”二句：相思子又圆又匀，千颗万颗是那么相似。暗自数遍千回万回，也不烦厌自己的情痴。两句写自己千百遍相思之情。②“留取”二句：等到将来的日子里，跟她在银烛之下，一颗一颗拈出来细细地倾诉相思之情。

题梅花画
对于年轻的静安来说，现实是一场没完没了的恐怖之梦，污浊的人世，已使他厌倦了，哪里能寻得一片净土，寄托自己高洁的襟怀？罗浮山下的梅花林，才是静安的理想境界。《赵谱》编于光绪二十五年。（shà霎）：扇子。

梦中恐怖诸天堕，眼底尘埃百斛强。①

苦忆罗浮山下住，万梅花里一胡床。②

【注释】①“梦中”二句：梦中恐怖顿生，天空即将坠落。醒来时眼前只见重浊的尘埃。诸天：本佛教语，指众天神。诗中指天界、天空。斛（hú槲）：十斗为一斛。百斛，极言其重。静安于人世生活，常有恐惧与痛苦之感。后来他在《叔本华与尼采》一文中引巴尔善曰：“彼远离希望与恐怖，而追求其纯粹之思索，此彼之生活中最慰藉之顷也。”静安一生所追求者亦此，惜不可得耳。②“苦忆”二句：最令人怀想的是住在罗浮山下，万树梅花中放置着一张小床，供我休息静赏。罗浮山：在广东博罗县境。为佛教四大名山之一。古代罗浮山遍植梅花。山中有梅花村。柳宗元《龙城录》载，隋开皇中，赵师雄迁谪罗浮，一日在林间见美人淡妆素服出迎，语言清丽，芳香袭人。共饮至醉，醒后唯见大梅花树上，翠羽刺嘈，月落参横而已。诗中暗用此典。

题友人三十小像（二首）
作于光绪二十五年。题中的友人，当为静安的少年同学。《萧笺》云：“据陈守谦《祭王静安先生文》云：‘予与君之订交也，在清光绪辛卯岁，君年才十五耳……’云云，陈守谦长王氏七八岁，亦好宋诗。或其人耶？”诗中回忆旧时交谊，感慨世情变化，深刻沉着，不类青年手笔。

一

劝君惜取镜中姿，三十光阴隙里驰。①

四海一身原偶寄，千金三致岂前期。②

论才君自轻侪辈，学道余犹半黠痴，③

差喜平生同一癖，宵深爱诵剑南诗。④

【注释】①“劝君”二句：我劝您爱惜如今镜里的容姿，三十年的光阴如白驹过隙般转瞬即逝。次句语本《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意谓时间如在缝隙中窥见飞驰的白马，转瞬即逝。②“四海”二句：人的一身本是偶然寄居于四海之间，您能三次获得千金，也算是数有前定了。四海：古以中国四境有海环绕，因代指天下。千金三致：《史记·货殖列传》：“（范蠡）故善治生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上句意谓人生如寄，下句写友人善商贾致富。③“论才”二句：说到才能，您自然看不起庸碌的同辈了；学道有得，我还是那样痴黠各半的。侪（chái柴）辈：同辈，朋辈。半黠痴：谓性情中半是狡黠半是痴顽。《晋书·顾恺之传》：“恺之在桓温府，常云：“恺之体中痴黠各半，合而论之，正得平耳。’”痴，谓藏拙，不合流俗。诗中以东晋人物自况，可见静安之微尚。④“差喜”二句：可喜的是，我俩平生有同一癖好———喜欢在夜深时诵读陆游的诗篇。差：比较，略微。剑南诗：陆游有《剑南诗稿》。

二

几看昆池累劫灰，俄惊沧海又楼台。①

早知世界由心造，无奈悲欢触绪来。②

翁埠潮回千顷月，超山雪尽万株梅。③

卜邻莫忘他年约，同醉中山酒一杯。④

【注释】①“几看”二句：多少回看到昆明池下积起劫灰，忽然又惊见沧海变成陆地，建起楼台。劫灰：见《咏史二十首》之九注。次句写沧海桑田之感。晋葛洪《神仙传》：“（麻姑谓王方平曰）自接侍以来，见东海三为桑田。”②“早知”二句：我早已知道世界万象本由心生，最无奈悲欢之情还是触绪纷来。世界由心造：本佛教用语。《华严经·十地品》：“三界虚妄，但是一心作。”意谓欲界、色界、无色界的一切皆由心造。触绪：触动心绪。两句谓世界本为虚妄，而个人感情仍难抑制。③“翁埠”二句：记得当年在翁埠观潮，千顷洪波，溶溶月色；又在超山踏雪，同赏那万树寒梅。翁埠：翁家埠。镇名。在海宁城西南三十里。为观钱塘江潮的胜处。超山：在海宁城西六十里。超然独特，故名。山多梅树，有宋梅尤为著名。两句回忆与友人交往的情景。④“卜邻”二句：不要忘记我们曾约定：他日愿为邻居，到那时同醉一杯中山酒吧！卜邻：选择邻居。向人表示愿结为邻。宋徐铉《稽神录·陆洎》：“惟君与我有缘，他日必当卜邻。”忘（wàng望）：读去声。中山酒：相传产于中山的一种酒，饮之可醉千日，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九：“狄希，中山人也。能造千日酒，饮之千日醉。”唐鲍溶《范真传侍御累有寄因奉酬》诗之五：“闻道中山酒，一杯千日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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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感
此诗是静安少时的重要作品，可窥见作者的志尚。诗人苦于纷纭尘务的拘束，常欲高蹈出世，骋怀于山水之间，过着平静的隐者生活。可惜他没有遇到武德、开元的太平时代，那就只能躲进自己营造的“乐土”中。以读书研究为终生的精神寄托。钱钟书《谈艺录》谓静安诗“佳者可入《饮冰室诗话》，而理窟过之”。并引录此诗云：“此非柏拉图之理想，而参以浪漫主义之企羡乎。”作于光绪二十五年。

侧身天地苦拘挛，姑射神人未可攀。①

云若无心常淡淡，川如不竞岂潺潺。②

驰怀敷水条山里，托意开元武德间。③

终古诗人太无赖，苦求乐土向尘寰。④

【注释】①“侧身”二句：我置身于天地之间，苦于受到拘束，而姑射神人的高境却无法追攀。侧身：厕身、置身。杜甫《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诗之五：“侧身天地更怀古，回首风尘甘息机。”姑射神人：《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后因以泛指仙人。诗中当以喻高洁美好的理想。②“云若”二句：白云是那样去住无心，总是悠闲淡静；流水如果真的不争竞的话，它就不会终日潺潺。上句出晋陶潜《归去来辞》：“云无心以出岫”。下句用杜甫《江亭》诗：“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诗人谈然物外，无心争竞。③“驰怀”二句：我的情怀驰骋于敷水、条山之内。我的心意寄托在武德、开元之间。敷水：水名。在陕西华阴县西，出敷谷，流入渭水。条山：中条山的省称。在山西西南部。敷水、条山，均古代隐者栖居之地。诗语本陆游《睡起已亭午终日凉甚有赋》诗：“颇闻王旅徂征近，敷水条山兴已狂。”钱钟书谓静安“‘敷水条山’四字，亦疑节取放翁《东篱》诗：‘每因清梦游敷水，自觉前身隐华山’，以平仄故，易‘华山’为‘条山’”。（见《谈艺录》26、352页）非是。开元：唐玄宗李隆基年号（713—741）。武德：唐高祖李渊年号（618—626）。武德先于开元，本诗因格律而倒置之。杜甫《有叹》诗：“武德开元际，苍生岂重攀。”武德、开元为唐朝国力鼎盛之时，故静安亦心向往之。两句虽本陆游《出游归鞍上口占》诗：“寄怀楚水吴山里，得意唐诗晋帖间。”然用意更为深刻。④“终古”二句：自古以来的诗人都的确是无可奈何的，他们苦苦地在尘世中寻求不可得的乐土。终古：自古以来，往昔。无赖：无奈。乐土：安乐之地。《诗·魏风·硕鼠》：“逝将去汝，适彼乐土。”

书古书中故纸
癸卯光绪二十九年癸卯（1903），春，静安应张謇之邀，至南通通州师范学校任教，生活稍为平静。以后几年间，是诗人创作力量旺盛的时候，写下了大量诗词，在艺术上亦日趋成熟，“今朝随意写新诗”，可见其得意之情。

昨夜书中得故纸，今朝随意写新诗。

长捐箧底终无恙，比入怀中便足奇。①

黯淡谁能知汝恨，沾涂亦自笑余痴。

书成付与炉中火，了却人间是与非。②

【注释】①“昨夜”四句：昨夜在古书中偶然觅得一张旧纸，今朝便用来随意写上新诗。它长期丢弃在箧底一直无事，及至藏进我怀中便可称奇了。捐：丢弃。比：及。“长捐”二句，意在言外。静安一直郁郁失意，如今得到一个教职，自然心中快慰。②“黯淡”四句：黯淡无光，有谁能知道你的幽恨？东涂西抹，我也笑自己实在痴迷。写成诗后放在炉火中一烧了事———连同人间的是是非非。“黯淡”一语相关。既指纸质，亦写心境。诗人大概想跟过去的日子来个了断吧，他并没有把写成的新诗放入怀中珍藏，反而一把火把它烧掉。《萧笺》云：“东坡诗：‘偶见一张闲故纸，便疑身是永禅师。’古今诗人所感略同。”缪钺《诗词散论》亦特录此诗，认为是静安悲观主义的代表作，并云：“诗中借故纸以喻人生，‘书成付与炉中火，了却人间是与非。’隐含毁灭此生无复顾惜之意。”

端居（三首）
组诗三首，作于光绪二十九年夏初。几年来尘劳鞅掌的静安，得到了一个小息的机会，读书写作，自得其乐。他在《自序》中说，是年春，始读翻尔彭（Fairbanks）之社会学、及文（Jevons）之名学、海甫定（Hoffding）之心理学，又读巴尔善（Panlsen）之《哲学概论》、文特尔彭（Windelband）之《哲学史》。读书之馀，或戏玩自娱，或游赏共乐。诗中表现了他的欣悦的心情，风格颇近陶、谢诸作。

一

端居多暇日，自与尘世疏。①

处处得幽赏，时时读异书。高吟惊户牖，清淡霏琼琚。②

有时作儿戏，距跃绕庭除。角力不耻北，说隐自忘愚。③

虽惭云中鹤，终胜辕下驹。如此胡不乐，问君意何如？④

【注释】①“端居”二句：平常生活颇多闲暇的日子，自然与扰攘的尘世疏远了。端居：平常居处。两句为组诗之缘起。②“处处”四句：处处可得到幽雅的赏玩，时时可读到新异的好书。有时高声吟咏，声震门户，有时良友清谈，倾珠吐玉。幽赏：指清雅的游赏。李白《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异书：当指西方文史哲著作。霏琼琚：形容谈话如玉屑般霏霏而出。③“有时”四句：有时还学儿童游戏，欢欣跳跃绕着庭院；互相较量力气也不怕输。我喜欢这隐居生活，忘掉自己的可笑。距跃：跳跃。《左传·僖公二十八年》：“距跃三百。”向上跳为距，向前跳为跃。北：败北，输。说（yuè悦）隐：喜爱隐居。④“虽惭”四句：虽然惭愧不如云中之鹤，但总胜于辕下之驹。像这样啊为什么不快乐，问一问您意欲如何？云中鹤：比喻志趣高远的人。《南史·刘传》引刘孝标书：“（刘）矫矫出尘，如云中白鹤。”辕下驹：车辕下不惯驾车的幼马。比喻局促小器的人。《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局趣（cù促），拘束。

二

阳春煦万物，嘉树自敷荣。枳棘茁其旁，既锄还复生。①

我生三十载，役役苦不平。如何万物长，自作牺与牲。②

安得吾丧我，表里洞澄莹。纤云归大壑，皓月行太清。③

不然苍苍者，褫我聪与明。冥然逐嗜欲，如蛾赴寒檠。④

何为方寸地，矛戟森纵横？闻道既未得，逐物又未能。⑤

衮衮百年内，持此欲何成？⑥

【注释】①“阳春”四句：温暖的春天养育着万物，好树也自开出花朵。枳棘等恶木冒出在它旁边，锄掉之后又再长出来。煦（xù绪）：温暖。化育。唐裴度《诸葛武侯祠堂碑铭》：“煦物如春，化人如神。”敷荣：开花。②“我生”四句：我生下来三十年，终日辛劳真苦于世事不平。为何作为万物之长的人类，自己却成了牺牲品？役役：劳苦不息貌。《庄子·齐物论》：“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牺：祭祀用的纯色牲畜。牲：祭祀用的一般家畜。《书·微子》：“今殷民乃攘窃神祗之牺、、牲。”③“安得”四句：怎能做到我摒弃了自己，使外表和内在都清澈明朗：像微云归于大谷，明月行于太空。吾丧我：《庄子·齐物论》：“今者，吾丧我。”郭象注：“吾丧我，我自忘矣。我自忘矣，天下有何物足识哉。故都忘外内，然后超然俱得。”四句全用庄子意。写出诗人澄明的襟抱。张孝祥《水调歌头》：“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彻。”与此同意。然诗中似亦有叔本华的“自失”（一译“自我丧失”）的意味，“即是说人们忘记了他的个体，忘记了他的意志”。（《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三篇34章）④“不然”四句：若不然，老天爷夺去我的聪明，使我昏昏然追逐着嗜欲，像飞蛾般扑向寒夜的灯光。苍苍：指天。褫（chǐ耻）：夺去。嗜欲：嗜好与欲望。指感官享受之欲。⑤“何为”四句：为什么在方寸之心中，总是戈戟森严纵横交错。想要领会道理又未有所得，光去追求外物又未能做到。方寸地：指心。闻道：领略道理。《论语·里仁》：“朝闻道，夕死可矣。”逐物：追求外物。《庄子·天下》：“惜乎惠施之才，骀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四句写精神的痛苦与矛盾。⑥“衮衮”二句：在流水般的百年人生中，持着这样的态度，又能想有什么成就呢？衮衮：大水奔流貌。形容岁月流逝。

三

孟夏天气柔，草木日夕长。①

远山入吾庐，顾影自骀荡。晴川带芳甸，十里平如掌。②

时与二三子，披草越林莽。清旷淡人虑，幽遗世网。③

归来倚小阁，坐待新月上。渔火散微星，暮钟发疏响。④

高谈达夜分，往往入遐想。咏此聊自娱，亦以示吾党。⑤

【注释】①“孟夏”二句：初夏时天气清和，草木日夜都在生长。孟夏：初夏。陶渊明《读山海经》：“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②“远山”四句：远山映入我的小屋中，顾望影子也感到心情舒畅。晴天下的江水绕着芬芳的原野，一望十里，平坦如伸开的手掌。骀（dài殆）荡：怡悦。芳甸：花草丰茂的原野。③“时与”四句：不时跟两三位朋友出游，拨开荒草，越过树丛。清朗开阔的自然环境令人俗虑全消，在幽静丰茂的树林中摆脱尘世的束缚。二三子：犹言诸君，几个人。《论语·述而》：“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幽（qiàn倩）：幽静、茂密。世网：比喻人世上礼法、习俗等对人的束缚。陆机《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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