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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六年,上皇与申天师道士八月望日夜游月宫,“见一大宫府,榜曰‘广寒清虚之府’。”上句写袁世凯的权力。下句暗示其腐朽生活。④“诙谐”二句:如今最可恼的是那个诙谐的东方朔,他曾苦苦为虚皇来作起居注。叵耐:不可容忍,可恨。东方朔:西汉文学家。《汉书·东方朔传赞》称他性“诙谐”、“滑稽”,又谓“后世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语附着之朔”。道教又附会其为神仙。虚皇:道教神名。《上清大洞真经》有“高上虚皇君”之号。又称虚皇道君、虚皇上帝。南朝梁陶弘景《许长史旧馆坛碑》:“结号虚皇,筌法正觉。”本诗中用以指袁氏。特借一“虚”字以寄意。注起居:古时有职官专修《起居注》,记录皇帝的言行。《旧唐书·经籍志》将起居注列入史部,谓“以纪人君言动”。清代以翰林、詹事等兼充“日讲起居注官”。两句疑写于式枚事。刘成禺《洪宪纪事诗本事簿注》云:袁世凯年少时无行,好邪辟。曾师事于式枚。式枚患之,“然知其枭雄有为,能成大事,遂举其逐日行动随笔详录。曰《袁皇帝起居注》,每写一条,手示项城(指袁氏),在宴会广场中,必大呼‘袁皇帝到了’。”后袁氏欲追回日记,式枚逃至上海,作诗寄袁氏,有“今年政事令老徐,明年皇帝是区区”之语。
三
劫后穷桑号赤明,眼看天柱向西倾。①
经霜琪树春前槁,得水神鱼地上行。②
尽有三山沉北极,可无七圣厄襄城。③
蓬莱清浅寻常事,银汉何年风浪生?④
【注释】①“劫后”二句:大劫之后的穷桑,年号称为“赤明”,眼看着天柱就要向西倾斜了。穷桑:传说中古帝少氏所居处。《左传·昭公二十九年》:“少氏有四叔……世不失职,遂济穷桑。”诗中指中国。赤明:道教的年号。《隋书·经籍志》:“天地沦坏,劫数终尽……然其开劫,非一度矣。故有延康、赤明、龙汉、开皇,是其年号。”天柱:古代神话中支天之柱。《列子·汤问》:“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②“经霜”二句:经历霜雪的琪树在春天到来之前就已枯槁。得水的神鱼却在地面上游行。琪树:玉树。仙景中的树木。宋朱熹《咏雪》诗:“不堪琪树犹含冻,翻笑梅花许耐寒。”神鱼:传说中食之可成仙的鱼。杜甫《秦州杂诗》之十四:“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神鱼人不见,福地至今传。”九家集注:“世说仇池有地穴,通小有洞天,中有神鱼,食之者仙。”二句以琪树、神鱼分喻在国中的失意者和得意者。③“尽有”二句:已有三神山沉埋于北极之下,怎会没有七圣被困厄于襄城的事呢?三山:《列子·汤问》载,海中有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五座神山,为仙圣所居。上帝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而龙伯之国有大人,一钓而连六鳌,于是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沉于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诗中用此典,以喻清朝覆亡,遗民流离失所。七圣:传说中的黄帝、方明、昌寓、张若、朋、昆阍、滑稽等七位圣人。《庄子·徐无鬼》:“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方明为御,昌寓骖乘,张若、朋前马,昆阍、滑稽后车,至于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无所问涂。”诗中用此典,谓圣贤亦有迷途困厄之时。④“蓬莱”二句:蓬莱之水变得清浅,本是寻常之事,想问问何年何日银河中再生起风波?蓬莱清浅:用“沧海桑田”之典。见晋葛洪《神仙传》:“(麻姑谓王方平曰)自接侍以来,见东海三为桑田。向到蓬莱,水乃浅于往者略半也,岂复为陵乎!”银汉:银河。杜甫《天河》诗:“牛女年年渡,何曾风浪生。”本诗反用其意,盼银河风浪之生,以寄其恢复清室之意。
和巽斋老人伏日杂诗四章 丙辰1916年2月4日,静安携长子潜明乘船返国,就上海哈同《学术丛编》编辑之职。寓大通路吴兴里,时与沈曾植过从,商量古音韵学及考证金石书画。8月中,请沈曾植为书扇,沈氏因书近作五律四章索和。静安于8月30日致罗振玉书中,谓沈诗“晦涩难解”,而其和诗,自谓“苦无精思名句”,风格亦颇效原作,惝迷离,真意难测。浓曾植(1850—1922)字子培,号乙庵,又号巽斋、寐叟、东轩老人。浙江嘉兴人。光绪六年(1880)进士,历任南昌知府,安徽提学使,署布政使。沈氏专治辽金元史及西北地理,能诗善书。其诗被推为“同光体之魁杰”。钱仲联《近代诗钞》谓静安“清亡后与沈曾植游,所为五律,简雅有致”,即以此组诗为言。又,静安在《人间词话》中曾言“尤不喜用人韵”,“余之所长殊不在是”,此组诗虽是和作,亦不步原韵。
一
春心不可掬,秋思更难量。①
雨蚁仍争垤,风萤倏过墙。②
视天殊澶漫,观化苦微茫。③。
《演雅》谁能续,吾将起豫章。④
【注释】①“春心”二句:春日的情怀本已不能把握,秋日的心思更是难以量度。春心:指春天所产生的意兴或情绪。《楚辞·招魂》:“目极千里兮份春心。”秋思(shì试):秋心。两句谓春、秋两季都令人触发愁思而伤心。②“雨蚁”二句:大雨过后,蚂蚁仍在争夺着蚁垤;阵风吹至,流萤忽又飞过墙外。垤(dié迭):蚁冢。蚂蚁做窝时堆在洞口的浮土,诗中指蚁巢。两句景中寓意。时袁世凯称帝不成,忧惧而死,国内政局动荡不已。7月26日静安致罗振玉书云:“蜀、湘、粤三省纷如乱麻,恐步其后者尚复不少,且南北二派终有不能调和之日,不知发于何时耳。”③“视天”二句:看那老天爷,它是多么随便放纵;观察事物的变化,却又苦于微茫难测。视天:《诗·小雅·正月》:“民今方殆,视天梦梦。”意谓天公昏乱不明。澶(dàn旦)漫:放纵。《庄子·马蹄》:“澶漫为乐,摘僻为礼。”成玄英疏:“澶漫是纵逸之心。”观化:观察变化;观察造化。《庄子·至乐》:“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④“演雅”二句:谁能再续写《演雅》啊,我真要起黄庭坚于九泉而问问。演雅:黄庭坚写有《演雅》诗,分咏蚕、蛛、蝶、蚁、蜂等四十馀种小动物。演雅,取推演《尔雅》之义。《尔雅》中有“释虫”篇,故云。豫章:古郡名,治所在今江西南昌。北宋诗人黄庭坚是江西人,因称黄为豫章。后人辑有《豫章黄先生文集》。末二句讽刺各个派系政客纷纷登场。
二
风露危楼角,凭栏思浩然。①
南流河属地,西柄斗垂天。②
匡卫中宫斥,枪复道缠。③
为寻甘石问:失纪自何年?④
【注释】①“风露”二句:冒着夜深风露,在高楼一角凭倚着栏干,情思无限广远。危楼:高楼。浩然:广大壮阔貌。江淹《效阮公诗》:“中心有所思,虚堂独浩然。”②“南流”二句:向南流的银河倾斜至地,北斗星座朝西的斗柄在天空垂下。河:指银河。夏夜所见的银河在天空南方。属(zhǔ嘱)地:至地,接触地面。斗:指北斗七星。夏夜,由摇光、开阳、玉衡三星构成的斗柄朝西。《汉书·天文志》:“北斗七星……用昏建者杓;杓,自华以西南。”孟康注:“传曰‘斗第七星法太白,主杓,斗之尾也’,尾为阴,又其用昏,昏阴,位在西方,故主西南。”两句写登楼所见天象。古人常以天象与人事相联系。本诗谓银河南流,斗柄西垂,亦当有所指。1916年春夏间,西南地区发动讨袁战争获得胜利,袁世凯于6月6日病死。疑指此事。③“匡卫”二句:匡卫之星已与中宫疏远,而、枪之星却在复道中纠缠。匡卫:指匡卫十二星。《史记·天官书》:“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旁三星三公,或曰子属。后句四星,末大星正妃,馀三星后宫之属也。环之匡卫十二星,藩臣。皆曰紫宫。”中宫:指北极星所在区域。即紫微垣。古以象帝位、朝廷。斥:远。(bàng棒)枪:天星与天枪星。《史记·天官书》:“紫宫左三星曰天枪,右五星曰天。”索隐引《诗纬》曰:“枪三星,五星,在斗杓左右,主枪人人。”石氏《星赞》云:“枪、八星,备非常也。”复道:即阁道。《史记·天官书》:“后六星,绝汉抵营室,曰阁道。”正义:“阁道六星在王良北,飞阁之道,天子欲游别宫之道。占:一星不见则辇路不通,动摇则宫掖之内起兵也。”两句亦以星象喻人事。上句疑谓清废帝已无人匡卫,下句以枪喻动乱。④“为寻”二句:我想找甘公、石申问问:众星失纪起自何年?甘石:战国时齐人甘公与魏人石申的并称。《史记·天官书》:“昔之传天数者……在齐,甘公;楚,唐;赵,尹皋;魏,石申。”集解:“徐广曰:‘或曰甘公名德也,本是鲁人。’”正义:“《七录》云楚人,战国时作《天文星占》八卷。”“《七录》云石申,魏人,战国时作《天文》八卷。”后世有《甘石星经》。失纪:谓失去正常的天象。《书·洪范》:“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历数。”《史记·日者列传》:“司马季主复理前语,分别天地之终始,日月星辰之纪。”又,《史记·天官书》谓“定诸纪,皆系于斗。”北斗为诸纪所系,诗意谓清朝覆亡,清帝退位,故失纪而乱作。
三
平生子沈子,迟暮得情亲。①
冥坐皇初意,楼居定后身。②
精微存口说,顽献付时论。③
近枉秦州作,篇篇妙入神。④
【注释】①“平生”二句:与我深交的沈老先生,在他迟暮之年能得彼此感情亲切。平生:旧交。静安居京都时,与国内学者移书论学,与沈曾植、柯绍书信来往颇多。子沈子:犹言沈老师。《公羊传·隐公十一年》:“子沈子曰:‘君弑,臣不讨贼,非臣也。’”何休注:“沈子称子,冠氏上者,著其为师也。”迟暮:指老年。时沈曾植六十七岁。②“冥坐”二句:他独自闭目静坐,能得古代先民的深意;在楼中居住,那已是入定后的清静之身。冥坐:闭目而坐。皇初:《文选·班固〈典引〉》:“厥有氏号,绍天阐绎,莫不开元于太昊皇初之首。”因以皇初称最初的帝王。诗中指远古时期。定后:佛教语。学佛者摈除杂念,专心致志,观悟四谛,称为禅定。入定之后,达到舍念清净的境界,连自身的存在都已忘却。③“精微”二句:那精微的见解只在他口中说出,至于是顽民还是献民,就让时人去评论吧!精微:精深微妙。《礼记·经解》:“静精微,《易》教也。”顽献:顽民与献民。《书·毕命》:“毖殷顽民,迁于洛邑,密迩王室,式化厥训。”顽民,指殷代遗民中不肯服从周朝统治的人。《书·洛诰》:“孺子来相宅,其大典殷献民。”孔颖达疏:“周受于殷,故继之,于殷人有贤性,故称贤人。”献民,指殷人中接受周朝教化的人,即贤民,与顽民相对。沈曾植入民国后一直以清遗民自居,静安诗中亦把他看作是“顽民”。④“近枉”二句:近来承蒙他赐赠《秦州杂诗》般的佳作,篇篇都精妙入神。枉:谦词。谓使对方受屈。秦州作:杜甫在唐肃宗乾元二年(759)秋,率家西行,流寓秦州,作《秦州杂诗》二十首,反映社会动乱和个人的窘迫生活,是杜诗中感人至深的力作。本诗中以指沈曾植《伏日杂诗》四首。
四
清浅蓬莱水,从君一望。①
无由参玉,尚记咏霓裳。②
度世原无术,登真或有方。③
近传羡门信,双鬓已秋霜。④
【注释】①“清浅”二句:那已变得又清又浅的蓬莱之水,我想追随您踮起脚去细看一下。上句见《游仙》四首之三“蓬莱”二句注。(qǐ企):踮起脚跟。《诗·卫风·河广》:“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予望之。”两句意与《游仙》四首之三末二句意同。②“无由”二句:我虽没有门径去参悟修仙的玉,但还记得曾吟咏过《霓裳》之曲。玉:指道教的符、道书。道教符,有金、玉、黄等。亦泛指修仙的道书。霓裳:《霓裳羽衣曲》的略称。传说为唐玄宗登三乡驿望女几山及游月宫密记仙女之歌归而有作。刘禹锡《三乡驿楼伏睹玄宗女几山》诗:“三乡陌上望仙山,归作《霓裳羽衣曲》。”两句意谓自己虽未在清朝做官,但也写过如《颐和园词》等歌咏清室之作。③“度世”二句:要超度世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办法,而想自己成仙或许有些门路。度世:谓超度世人解脱人间苦难。登真:登仙,成仙。次句当有所讽。登真,指出仕新朝。④“近传”二句:近日传来羡门子的消息———他的两鬓也白如秋霜了。羡门:古仙人名。《史记·秦始皇本纪》:“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高誓。”集解引韦昭曰:“古仙人。”《抱朴子神仙金经》载有“羡门子丹法”,托名羡门子所传,谓服之三年,仙道可成。末二句本李贺《官街鼓》“几回天上葬神仙”意,讽刺入民国做官的旧人亦不得好结果。
附沈曾植原作:
伏日杂诗简静安
一
伏伏今年雨,湫湫后夜凉。芸生三有业,缺月一分光。
象意籀重识,虫生患未央。微风末起,平旦更商量。
二
天河低案户,星气烂如云。巧拙时难定,婵媛夕有亲。
福缘祈上将,绮语属词人。中夜危楼影,披云望北辰。
三
寂寞王居士,江乡寄考。论宜资圣证,道不变贞观。
沤鸟忘机喻,鹪枝适性安。善来寻蒋径,何处有田盘。
四
远书兼旧事,理尽独情悲。蓍蔡言终验,筠心贯不移。
药炉修病行,讲树立枯枝。万里罗含宅,弥襟太息时。
再酬巽斋老人 沈曾植收到静安的和诗四章后,叹赏其“辞意深美,而格制清远”,再作七律一首作答。静安因作此诗以酬之。静安在是年9月16日致罗振玉书中亦附上此诗,并谓“乙老小病,然尚能对客长谈,亦不服药,惟避风耳’,可见其关系之密切。诗中写新秋的景物,亦有深意寓焉。
八月炎蒸三伏雨,今年颠倒作寒温。①
人喧古渡潮平岸,灯暗幽坊月到门。②
迥野蟪蛄多切响,高楼腐草有游魂。③
眼前凡楚存亡意,待与蒙庄仔细论。④
【注释】①“八月”二句:八月份炎热蒸人而三伏天却下雨,今年的天气异常,冷暖颠倒。炎蒸:暑热熏蒸。静安于是年9月14日致罗振玉书云:“今年沪上六、七两月不甚热,至七月杪复热,每日最高至九十馀度,直至十三日一雨始凉。”②“人喧”二句:古渡头前人声喧闹,潮水已与岸平。幽静的街巷中灯光暗淡,迟月照到门前。幽坊:幽静的坊陌。坊,里巷。③“迥野”二句:远野上秋蝉的鸣声分外沉重,高楼下的腐草有鬼魂游荡。迥野:远处的荒野。蟪蛄:一种蝉名。夏末自早及暮鸣声不息。《庄子·逍遥游》:“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切响:重浊的声音。《宋书·谢灵运传》:“欲使宫羽相变,低昂互节,若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切响,本音韵学名词,沈曾植为古音韵学者,原作有“王筠沈约今焉向”之语,王筠、沈约二人亦文字音韵学家,故静安和诗亦涉及此。腐草:腐败的草。《逸周书·时训》:“大暑之日,腐草化为茧。”沈曾植原作有“腐草光成即游”之语。两句写初秋的夜景,当有寓意。王国维《屈子文学之精神》谓“语短则蟪蛄朝菌”,本诗中的蟪蛄,亦指政坛上昙花一现的人物。腐草游魂,当指已死的袁世凯。④“眼前”二句:眼前有关凡与楚的存亡问题,我真想与庄周再认真讨论一下。凡楚:凡国与楚国。春秋时的国名。楚大凡小,楚常有吞凡之意。《庄子·田子方》:“楚王与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郭象注:“夫遗之者不以亡为亡,则存亦不足以为存矣。旷世无矜,乃常存也。”“存亡更在于心之所措耳,天下竟无存亡。”成玄英疏:“夫存亡者,有心之得丧也;既冥于得丧,故亡者未必亡而亡者更存,存者不独存而存者更亡也。”蒙庄:指庄周。庄周为蒙县人,尝为蒙漆园吏,故称。末两句写对国家朝代或存或亡的态度。充分表现了静安的遗民思想。清朝虽亡而在遗民心中仍存,而袁氏虽曾存而亦已亡矣。沈曾植《晓起》诗:“犹有卮言酬漆叟,凡应常在楚常亡。”与此同意。
附沈曾植的原作:
静安和诗四章,辞意深美,而格制清远,非魏晋后人语也。适会新秋,赋此以答
木落归根水顺流,老翁无感长年秋。荣桐叶有先雕警,腐草光成即游。
吟比鱼山闻梵入,身依鸽寺怖情收。王筠沈约今焉向,判作琅书脉望休。
题沈乙庵方伯所藏赵千里云麓早行图(三首) 丙辰静安在沪,日与沈曾植来往,讨论书画艺术。时旧家子弟及画商每持画至沈氏处求售,静安因得多观古贤真迹,故赏鉴益精,考订益审。在致罗振玉书中,多次提到所见的金石书画,并代罗氏选购。书中论书画之语,甚为精到,可供当代鉴藏家参考。沈乙庵方伯:指沈曾植。古代泛称地方长官为方伯,沈氏曾署安徽布政使,故称。赵千里,名伯驹。南宋初年画家。与其弟伯皆博涉书史,妙于丹青。伯驹善青绿山水及木石,得唐人李思训父子之遗意。今故宫博物院所藏《江山秋色图卷》,明人定为赵伯驹作,有印本行世。作于1916年。
一
华原石法河阳树,都入王孙盘薄中。①
千载只传金碧画,谁知衣钵是南宗。②
【注释】①“华原”二句:范宽的石法和郭熙的树法,都被吸收进这位王孙恣意而作的画图中。华原:范宽,原名中立。北宋画家。华原(今陕西耀县)人。范宽善画石,以状如雨点、豆瓣、钉头之皴笔写山石,评者以为“得山之骨”。存世作品有《溪山行旅图》等。河阳:郭熙,字淳夫。北宋画家。河阳温(今河南温县)人。郭熙善画树,枝干如蟹爪下垂,笔势雄健。常于巨嶂高壁作长松乔木之景。王孙:指赵伯驹。赵为宋太祖七世孙,故称。盘薄:《庄子·田子方》:“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然不趋,受捐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礴,裸,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般礴,意为箕踞而坐,又作“盘薄”、“盘礴”。后人用此词,以形容艺术家进入创作时的状态。②“千载”二句:千载以来,流传下来的只有他的金碧图画,谁知道他所继承的是南宗的衣钵。金碧画:指以泥金、石青和石绿三种颜料为主色的中国画。多为山水,因称“金碧山水”。代表人物有唐代李思训、李昭道父子。南宗:明画论家董其昌把自唐至元的山水画家分为南北二宗。《论画琐言》云:“禅家有南北二宗,唐时始分。画之南北二宗,亦唐时分也,但其人非南北耳。北宗则李思训父子着色山水,流传而为宋之赵干、赵伯驹、伯,以至马、夏辈;南宗则王摩诘始用雅淡,一变钩染之法,其传而为张、荆、关、郭忠恕、董、巨、米家父子,以至元之四大家。”董其昌把赵伯驹兄弟列入北宗,而静安则以为是南宗衣钵。按,静安于1916年5月7日致罗振玉书中,提到在沈曾植家见过一卷雪景,“树仿郭河阳,山石仿范中立,气象甚大,末有‘千里伯驹’四字隶书款,(款亦佳)乍观之似马、夏一派,用笔甚粗而实有细处。向所传千里画,皆金碧细皴,惟此独粗,盖内画近景与远景之不同。此恐千里真本,不观此画不能知马、夏渊源。(惟绢甚破碎)乙甚赏此画,又甚以鄙言为然,谓得后跋之……恐北宗流别中当以此为压卷(图中人物面皆傅朱)也。”静安所见之画疑即此《云麓早行图》,但信中已指出赵伯驹树仿郭熙,山石仿范宽,用笔粗中有细,为马远、夏圭渊源所自。
二
同时刘李并精能,马夏终嫌笔有棱。①
一种高华严冷意,百年嫡嗣在吴兴。②
【注释】①“同时”二句:同时的刘松年和李唐并属精能。而对马远和夏圭,总嫌其笔墨带有棱角。刘李:刘,指刘松年。南宋画家。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擅山水,笔墨精严,设色妍丽。李,指李唐。南宋画家。字古,河阳三城(今河南孟县)人。其山水画一变荆浩、范宽之法,作“大斧劈”皴,笔墨峭劲,气势雄伟。其画风为刘松年、马远、夏圭所师法。精能:精通熟练。马夏:马,指马远。南宋画家,字遥父,号钦山。生于钱塘。马氏为绘画世家。曾祖贲、祖兴祖、伯公显、父世荣,皆为著名宫廷画家。马远发展李唐的笔墨雄强沉郁的特色,以大斧劈皴写山石,方硬严整,棱角分明。夏,指夏圭。南宋画家。字禹玉。钱塘人。师法李唐,水墨苍劲。喜用秃笔带水作大斧劈皴。两句评论号称为“南宋四家”的李唐、刘松年、马远、夏圭。②“一种”二句:赵伯驹画中的一种高华严冷之意,真正嫡传的是百年后的吴兴赵孟。吴兴;指赵孟(1254—1322)。元代画家。字子昂,号松雪。湖州(今属浙江)人。宋宗室。其山水画取法李成、郭熙及董源、巨然,创用枯笔淡墨,浅绛设色之法,人称其有唐人之致而去其纤,有北宋之雄而去其犷。开元代文人山水画的先路。蔡星仪评价赵伯驹说:“其青绿山水的特点,是在继承唐代李思训、李昭道父子的大青绿画法基础上,糅合了北宋文人画家水墨山水的一些画法和趣味,改变了唐代青绿山水的浓艳辉煌的装饰性,代之以秀丽和清雅的文人趣味,显得‘精工之极,又有士气’,创造了一种介于院体画和文人画之间的青绿山水画。”(《中国大百科全书·美术》)赵孟走的路子颇近伯驹,故静安称之为“嫡嗣”。
三
残缣风雪凌竞处,几度高斋拂拭看。①至竟装潢无圣手,却将明丽变荒寒。②【注释】①“残缣”二句:残破的缣画那描绘风雪寒凉之处,我曾好几次在高斋中拂拭细看。缣:缣素,细绢。指绢画。凌竞:同“凌兢”。寒冷貌。高斋:指沈曾植的书斋。②“至竟”二句:总因没有妙手来装裱,却把荒寒之境变作明丽了。装潢:指装裱。古时装裱书画用黄蘖汁染成的“潢纸”,以辟蠹虫,故称。原注:“重装洗涤,古意稍失,先生甚为惋惜。”按,静安致罗振玉书中所说的“一卷雪景”,疑即此卷。又谓“绢甚破碎”,沈氏购得后重新装裱,故失古意也。
游仙 丁巳1917年8月18日静安致罗振玉书云:“近作《游仙》一首,系补前年断句,录呈尊鉴。”此诗与1915年所作《游仙》三首,同一体裁,甚至连用典亦多同。钱钟书云:“静安语迹近杂凑,属对不免偏枯。‘路歧’一典,三数叶内屡见不一见,亦异于段柯古之事无复使者也。静安三十五岁以前,诗律尚不细如此。”(《谈艺录》26页)而此诗重复用典,恐有为而发。是年7月1日,安徽督军张勋拥清废帝溥仪在北京复辟。沈曾植秘密北上,静安亦不知其行踪,十分挂念。6日致罗振玉书云:“今日情势大变,北军已多应段(琪瑞),战事即将起于京津间,张军中断,结果恐不可言。北行诸老恐只有以一死谢国。曲江之哀,猿鹤沙虫之痛,伤哉!”北行诸老,指赴北京参与复辟行动的康有为、劳乃宣、刘廷琛、章、沈曾植等人。复辟旋告失败,静安于17日又致书罗振玉云:“报纸记北方情形惟在军事一面,而寐叟等踪迹均不一一纪,惟一纪陈(宝琛)、伊(克坦)二师傅,一投缳,一赴水。”又谓“黄楼(指张勋)赴荷使署,报言系西人迎之,殆信。又言其志在必死,甚详,此恰公道。三百年来乃得此人,庶足饰此历史。”自己并“留须”以明志,可见静安对复辟的态度。本诗故托神仙要眇之词,以寄寓作者对复辟失败的感慨。
如盖青天倚杵低,方流玉水旋成泥。①
五山峙海根无着,七圣同车路总迷。②
员峤自沉穷发北,若华还在邓林西。③
含生总作微禽化,玄鹤飞自不齐。④
【注释】①“如盖”二句:像伞盖般覆盖着大地的青天,已变得低可倚杆;方流和玉水不久也变成淤泥。如盖青天:古人谓天形如盖。桓谭《新论》:“天如盖转,左旋。日月星辰随而东西。”《晋书·天文志上》:“盖天之说……其言天似盖笠,地法覆,天地各中高外下。”倚杵:《初学记》卷一引《河图挺佐辅》曰:“百世之后,地高天下。如此千岁之后,而天可倚杵,莫知始终。”古代谶讳家之说,谓若干年后,变得天卑地高,立杵于地,可倚于天。方流玉水:传说中有方折的水流产玉。《文选·颜延之〈赠王太常〉诗》:“玉水记方流,璇源载圆折。”李善注:“《尸子》曰:‘凡水,其方折者有玉,其圆折者有珠也。’”旋(xuàn绚):不久,立刻。两句写天地剧变,复辟失败。②“五山”二句:五座仙山峙立在海中根基无着,七位圣人同乘一车也不免迷路。两句参见《游仙》诗之三“尽有三山沉北极,可无七圣厄襄城”二句及注。两句写参与复辟的人物。③“员峤”二句:员峤山自沉于穷发之北,若木的花还开放在邓林之西。员峤:海上三仙山之一。穷发:古代传说中极北的不毛之地。《庄子·逍遥游》:“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成玄英疏:“地以草为毛发,北方寒之地,草木不生,故名穷发,所谓不毛之地。”《列子·汤问》谓员 <<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