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紫玉箫二集》[霍松林序][李汝伦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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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汝伦 来源:本站输入 点击: 更新:2005-4-24 1:11: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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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忙乱得头昏眼花之时,老伴儿取来了鼓鼓囊囊的特快专递,心知大事不妙。立即打开,闯入眼帘的是《紫玉箫二集》的打印稿和汝伦索序的信。老伴儿郑重其事地说:“你再忙,汝伦的序也得写!”我回答:“那当然!” 一九五六年暑假,我与杨公骥先生同时参加教育部在北京西苑宾馆召开的高校古典文学教学大纲讨论会,同为召集人,意气相投,无所不谈。当谈到他的得意门生时,特别推荐了才华横溢、刚肠疾恶而叹其终非池中物的李汝伦,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因此,一九八二年春,我在西安主持全国唐诗讨论会,便专函邀请汝伦共襄盛举。这的确是一次盛会,名家毕集,胜友如云。名落右籍的刚得到“改正”,身陷牛棚的刚得到“解放”,便在大唐故都畅谈唐诗、畅游唐人吟咏过的名胜古迹,真是心花怒放。会开得很活泼,在学术讨论会上穿插诗词创作、诗词吟诵和书画表演,实属首创。以诗会友,以友促诗,与会者大都成了此后振兴中华诗词的骨干,汝伦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我把大家在会议期间所作的诗编为《唐诗讨论会吟咏专辑》,汝伦发表于他主编的《当代诗词》。 一九八三年六月初,我在广州珠岛宾馆参加中国古代文学理论研讨会,与王达津先生同住一室,共约汝伦相会,久待未至。后闻患软腭癌,深以为忧。回西安后接手书,言就医于梁任公后裔,已获痊愈,喜赋小诗三章付邮。诗如下: 曲江酾唱未能忘,荔子红时访五羊。十里荷香悭一面,东湖无际水云凉。 回春幸试越人方,一纸书来喜欲狂。读画论文坚后约,明年万里上敦煌。 欲将风雅继三唐,当代诗词赖表扬。坐拥花城花似海,百花齐放吐芬芳。 诗中所谓的“后约”,指早在西安诗会上预定于一九八四年在兰州、敦煌召开的第二届唐代文学研讨会邀汝伦参加;所谓的“欲将风雅继三唐”,是赞扬汝伦在“改革开放”之初即披荆斩棘、创办《当代诗词》的功绩。从此时开始,我们便在振兴中华诗词的各种活动中通力合作,经常见面,知心知音,堪称“莫逆”。而每一次见面,汝伦都动情地称我为“斯文骨肉”,紧握双手,倾吐思念之情。正因为这样,读完汝伦索序的信,我立即把急需处理的一切搁置下来,逐首咀嚼他的诗,考虑写序。 汝伦收入《紫玉箫》初集中的许多诗,早已四海传诵,脍炙人口,评论、赞颂的诗文也层出不穷。大致说来,评赞诗文主要涉及如下方面:一、汝伦的诗,固然倾吐了自己的不幸与牢愁,但更多地抒发了忧国忧民的怀抱,真正宏扬了中华诗歌的优良传统;二、汝伦创作的是名副其实的当代诗词,以当代意识来认识当代生活,在艺术表现和语言呈现上也力图作当代性的创新;三、汝伦之诗妙在性灵,而他的性灵则以幽默风趣中寓刻骨讽刺见长;四、汝伦反对一味搬典故,掉书袋,而主张以活色生香的当代口语入诗。这一切,都是符合实际的。 逐首咀嚼过《紫玉箫二集》中的所有作品,感到上述诸家评赞仍然适用,既已撮述,便省却我许多笔墨。然而汝伦是不断求新求变的真正诗人,收入二集的诗,与收入初集的相比,又有新的开拓,新的艺术特色。 读汝伦的诗,首先感到的是并非明白如话,一览无馀,而是要调动比较丰厚的知识库存、反复琢磨。换一种说法,那便是:难读、耐读、耐想。因此,我才用了“咀嚼”一词,慢慢咀嚼,才能尝到诗味。原因之一是:汝伦的诗,既有浓烈的生活气息,又有浓郁的书卷气息,并非大白话、白开水。汝伦是诗人,也是学者,一肚子书卷冷不防就从口里冒出来。晚清诗界革命的代表人物黄遵宪“我手写我口”的诗句常为时贤所引用,以为“口”里说的,当然是“大白话”。其实,那“我”即创作主体,是千差万别的。一肚子书卷的“我”,在说话时怎能老讲“大白话”而不或多或少的“掉书袋”?黄遵宪的《人境庐诗》便是证明,如果不遇上知识渊博的钱仲联先生,恐怕连笺注也是搞不好的。 作诗而“掉书袋”,必须服务于独特的艺术构思和艺术表现。如果仅仅是为了卖弄渊博而无助于艺术表现,那就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应该坚决反对。汝伦是有独创性的诗人,他“掉书袋”常与艺术独创血肉相连。比如一九五九年的“交心”运动,臭老九们都经历过,也有人写过诗,但迄无深警之作。而汝伦腹中的书卷却撞击出艺术独创的火花,写出两首堪称“深警”的七绝。第一首: 臣胸何事为君开,花样翻新老鹿台。 噩梦变形思想犯,史篇遗笑惹人哀。 读此诗,如果不知“鹿台”为何物,便食而不知其味。相反,如果读过《史记·殷本纪》,知道“鹿台”是纣王淫乐之所,由此引出了比干的进谏和被开胸剜心,便豁然贯通,惊喜于“新”、“老”对照之妙和首句一问之奇。“臣胸何事为君开?”答曰:“交心!”读懂第一首,便自然能读懂第二首: 智舍掏光缴债钱,涕流百斗泪三千。 茫茫净土无心国,月锁深宫正好眠。 按传统的理解,“心”为“智舍”,乃智慧之所出。“臣”们都把“心”交出来了,浑浑噩噩,十分驯服,“无心国”的“君”当然可以安心睡觉;然而“月锁深宫”,不也是十分孤寂凄冷的吗? 《放麻风病区》七律的首联“即日检收行李行,女儿泪眼送车声”,可谓以“口语入诗”;然而这也是千锤百炼过的。首句生动地写出了一宣布下放麻疯病区劳改,便得立刻起行的险恶形势,次句写“女儿泪眼”由送父而送车、直至“送车声”,犹不肯离去,令人情何以堪!继之而来的次联怎样写,才能真切地表现此时此际的感受和心情呢?看来难度很大。汝伦腹有墨水,容易引发联想。他被驱赴贬所,联想到因上表谏君而遭到远贬,立即逼赴潮州的韩愈在爬秦岭时吟成的诗句“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就哼出上句“云横雪拥蓝关路”;又联想到因上疏论政而被下牢的骆宾王以蝉自喻的诗句“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就写出下句“露重风多玄鬓情”。古今叠合,三位一体,从而无限扩大了这一联诗的容量,愈咀嚼愈有味。颔联“失却佳人难再得,置之死地每偏生”,出句来自汉代李延年:“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宁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佳人可解为诗人自喻,也可解为年华的丧失,身世的沦落。下句来自兵法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此处“偏生”,是说你想叫我死,我偏不死,凸现了一股铮铮骨气,最后“麻疯杆菌不麻我,料是嫌沾座右名”,又把“座右铭”的“铭”改造成“名”,用于自我调谐结束,而调谐中饱含着悲愤。把古人诗句,成语,直到兵家语,只巧改一二个字,而意思全新且用得不着痕迹,可谓已入化境。袁枚对用典不着痕迹特别称赏。 汝伦有时“今典”、“古典”并用。《“同年”友朱问病共感旧事》中的“谋产阴家易姓阳”以及“出洞挨刀”等等,用“今典”;“太液岂容生谏草,芙蓉一朵足风光”,则“古典”“今典”叠合。不管“今典”、“古典”,都不是照搬,而是出人意料的活用。鼓励提意见帮助整风,本来说是“阳谋”;及至作为毒蛇被引出洞来,喀嚓一刀,才如梦初醒,意识到那“谋”原来产于“阴家”。在当时,歌功颂德的是“香花”,忠言讽谏的是“毒草”,“出洞”之所以“挨刀”,因为“放了毒草”,这又是“今典”。但如此直说便不是诗,因而融合“古典”。白居易《长恨歌》有“太液芙蓉未央柳”之句,可见皇家的太液池是长“芙蓉”的。“芙蓉”是“花”,由“花”联想到“草”,思致固然很活泼,却无法与“谋”、“洞”拍合,毫无意义。汝伦熟读杜诗,老杜的“避人焚谏草”当然记得(所谓“谏草”就是向皇帝上谏表的草稿),于是在“草”前加一“谏”字,以“谏草”之“草”充“花草”,又于“芙蓉”后限用“一朵”,两句绝妙好诗便呈现于读者面前了。然而对于不熟悉“今典”、“古典”的人来说,大概和猪八戒吃人参果差不多吧! 汝伦的许多独特构思,很可能与触景生情、相关书卷忽然跳出来有关,其例甚多,不再例举了。 原因之二是:汝伦的诗,句法多变,花样繁多,令人眼花缭乱。 七言句法,唐人惯用二、二、三。宋人有时打破常规,汲取散文句法以加强表现力,如陆放翁《长歌行》“如巨野受黄河倾”之类。但为数不多,而且限于古体。汝伦当然受此启发,却大胆用于近体,层出不穷。如“风乖冬九春三月,路险山千水万程”(《听蝉》),先把九冬、三春、千山万水颠而倒之,作为定语来修饰“月”、“程”,然后用主谓结构“风乖”、“路险”领起,句法的奇特,增加了内涵的深广。“梦长紫万红千国,气短朝三暮四猴”(《病中读杜》),从句法上看,虽与前例类似,却“反对为优”,别饶韵味。“万户侯纷敲大款,三花脸稳坐都堂”(《夜起》),上三下四,加在主语、谓语之间的“纷”与“稳”,是作为状语修饰“敲”与“坐”的。一经修饰,丑态毕露。“总而统之诸事都”(《参观白宫》),乍看颇费解,及至悟出这是个倒装句,顺着说,便是“诸事都总而统之”,不禁哑然失笑。“斥面帝王娇小姐,加刀公主恶豪奴”(《董宣》),乃是“斥帝王娇小姐之面,加公主恶豪奴以刀”的变形。“面斥”即当面斥责,为了与“加刀”相对而改为“斥面”,虽然有些走样,却更生动。汝伦为我祝八十大寿,写了三首七律,其中有一句“仰之西北高楼有”,我觉得很别扭,给他改了,他表示同意。现在看他的打印稿,又恢复原样,可以看出这是他的得意之作,舍不得改。他想把我捧得越高越好,便因我僻处西北想到《古诗十九首》中的“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从而别出心裁,造出了“仰之西北高楼有”。其思路大约是:古诗说“西北有高楼”,那么现在究竟还有没有呢?于是仰望西北,嗬!不错,那“上与浮云齐”的高楼的确是有的。重点落在“有”字上,这也许是他不肯改的原因。又如《遭围攻》于“行间搜索句间寻,嗅罢欢呼异味闻”之后接一句“九族株连标点亦”,把副词吊在句尾,也够别扭的。但当你悟出“亦”所修饰的“株连”承上省略,就意识到这个“亦”应该重读;一重读,感情色彩便出来了。有些句子应该作两句读,并加标点符号,才能读出韵味来。例如“大吼一声还我血”应该为“大吼一声:‘还我血!’”声情激越。“磨三尺剑鞘中闲”,应读为“磨三尺剑——鞘中闲!”沉郁顿挫。像这样不够规范、甚至颇感别扭的句子,在汝伦的近体诗中还有不少,如“诗多百草难医病,身少千军突阵姿”(《与甘肃诗友座谈》);“尊师者改尊公仆,窃国人诛窃小钩”(《临高》)以及“快游九万里汪洋”(《过蒙县参观庄子祠》)、“礼失求诸野未回”(《杂感》)等等,都须细细咀嚼,方能消化。 中唐时期倡导古文运动的领袖韩愈,即是大散文家,又是大诗人。他以大散文家而写诗,就自然出现“以文为诗”的特点。汝伦一面《和三个小猢狲对话》,一面吹《紫玉箫》,他写的诗,能不“杂文”化吗? “言之有物”,是杂文的生命;“幽默”与“讽刺”,是杂文的素质;而作为“匕首”与“投枪”,抨击害人虫与假丑恶,则是杂文的目的。因此,“讽刺绝不是不分善恶的乱刺,幽默也不是无聊的逗笑,而是‘最热烈最严正的对于人生的态度’(瞿秋白《鲁迅杂感选集序言》)。我认为:杂文的这些可贵特点,《和三个小猢狲对话》体现得很充分;《紫玉箫二集》中的一部分诗,虽然很难做到的,而汝伦却往往做到了。例如《寺庙偶见》: 新潮少女跪莲台:“赐个郎君会发财”。 超短罗裙婀娜去,回眸一笑道“拜拜”。 写少女形神毕肖,声态并作。而“新潮”竟与迷信联盟,择婿也“唯财是举”,却是关乎世道人心的大问题,不能忽视。四句小诗,寓讽刺于幽默,含深刻于轻灵,情韵盎然,耐人寻味。又如《打苍蝇》: 千车万骑出咸京,一片牙旗讨贼声。 假想敌人何处是?遥闻老虎打苍蝇。 不加评论,而尖锐的讽刺则从前两句所写与后两句所写的强烈对比中脱颖而出,入木三分。《鸣沙山与斗全各撮细沙一瓶》: 掂来恰好伴吟声,撮座沙丘入小瓶。 大木宜焉关祸口,要鸣且在里边鸣。 沙以“鸣”名,可见“鸣”是他的天性。作者因“鸣”招祸,因而推己及沙,关进瓶中,并且谆谆嘱咐:“要鸣且在里边鸣”。蔼然仁者之言!寓谐于庄,令人忍俊不禁。《塘边小立》: 已是蒿莱弃置身,临渊小立羡游鳞。 山村树静篱笆破,时有忙忙结网人。 这首诗,情景交融,清新明丽,却象外有象,弦外有音。读者也许不觉得这里面掉进什么书袋,其实是有书袋的,而且产生了浓郁的艺术效应。《汉书·董仲舒传》:“古人有言:‘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意思是:光羡慕,不如动手干。然而一个“弃置身”“临渊小立羡游鳞”,只能是羡慕鱼儿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难道还有结网打鱼的自由吗?后两句只写实景,而“弃置身”,对于鱼儿们命运的担心已跃然纸上。须知“弃置身”是有切身体验的,一见那些“忙忙结网人”,就不胜惊恐。《读郭沫若〈李白与杜甫〉》: 小兵思路翰林名,老大蚍蜉撼树声。 昨夜遥闻揪斗紧,杜公汗了一身惊。 在《调张藉》五古中,韩愈有针对性地写道:“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翰林”们,当然都读过这几句诗,怎会愚蠢到“撼”杜甫这棵大树!然而在“大革文化命”中,“红小兵”红极一时,个别“翰林”的“思路”,便与“红小兵”接轨了。正因为“翰林”而有“红小兵”的思路,便不是一般地扬李抑杜,而且把阶级斗争的锋芒对准杜公,无限上纲。这诗的妙处在于:第一、“老大”与“声”相隔四字,却是“声”的定语,“老大”前置,突出了声浪之高,而“大”前着“老”,明带嘲讽;第二、“揪斗”与“撼树声”的具体内容,就是“揪斗杜甫”;第三、主语后置,“遥闻揪斗”的不是作者,而是“杜公”;第四、杜甫其人与骨皆已朽矣,却偏说他夜闻揪斗之声甚紧,惊出一身冷汗,构思奇特;不说惊出汗来,而说“杜公汗了一身——惊!”造句奇特。既惹人发笑、又引人深思的幽默感,就从这两个“奇特”中扩散开来。 汝伦的另一部分诗,或杂文味极少,或略无杂文味而诗味醇厚;但仍然是汝伦之诗,个性十分突出。先举七绝数首,如《风》: 草偃花飞叶下残,破窗磕磕乱琴弹。 雄风无象凭斯画,摇荡苍生正倒悬。 风有“大王之雄风”与“庶人之雌风”之别,题为《风》而只就“雄风”发挥,写实乎?借喻乎?象征乎?宋玉《风赋》而后,第一佳作。又如《自由女神》: 女士何时封了神,自由到手赖斯民。 潮生潮退风来去,知是谁家梦里人? 面对洋人的造像发此感慨,女神闻之,不知如何表态。又如《端午》: 楝叶花丝护屈魂,汨罗底事水波嗔, 上官后裔怀王胄,也作江边投粽人。 汨罗江水竟然嗔怒,奇;问她底事嗔怒,奇;有问有答,而且作如此回答,更奇。又如《谢海内友好问病》: 精舍无方净六根,浮生初觉似微尘。 阎罗玉帝嫌多刺,地狱天堂两闭门。 大病不死,差堪告慰友好,却将不死归因于阎王怕刺不要、玉帝怕刺不纳,何等警竦!又如《瀚海》: 天苍苍压地茫茫,几点孤村几树杨。 浪费梦魂遭绿染,醒来白草润沙黄。 目睹瀚海荒凉而渴望绿化,却写得如此新颖、生动,此李汝伦之所以为李汝伦也。 五律亦不乏佳什,如《秋场即兴》: 捱过凉初雨,秋乡少睡乡。月儿肥挂网,影子瘦粘墙。 日日镰争稻,村村磙作场。塘浮谁氏艇,泼剌网灯光。 兴象玲珑,音韵谐美,颇有盛唐风味;但从锻字、锤句、炼意、属对看,却走的是中晚唐苦吟诗人的路子。次联对仗极工,却是流水对,活而不扳。因为“月儿肥挂树”,所以“影子瘦粘墙”,“肥”、“瘦”、“挂”、“粘”,都不是信口说出的,而是筛选、锤炼出的。第五句把“割稻”写成“镰争稻”,第八句把“网鱼”写成“网灯光”,也绝非信手拈来。咀嚼了汝伦的几百首诗,我觉得他尽管才情富艳,却是一位“苦吟”诗人。评论家夸奖汝伦“信笔直书,意到笔随”,我不大相信。如果真是那样,为什么他“粘”在墙上的“影子”那么“瘦”呢? 七律中的《阚家教授赠〈旅思乡情〉》,亦是力作: 久慕泉流漱玉章,芳笺飞渡九重洋。匹兹堡困怀乡梦,杨柳街牵去国肠。 踏倒云天涛万叠,飘回儿女泪千行。词坛心热接风酒,台上今无旧越王。 堡困梦、柳牵肠、踏倒涛万叠,飘回泪千行,以及以心热热酒,皆奇险惊人,不亚孟郊、李贺。却一气旋转,神采飞扬,将海外游子的“旅思乡情”,表现得淋漓尽致,非孟郊、李贺辈所能梦见。或谓“好诗已被唐人作尽”,岂其然乎? 《紫玉箫二集》中的词为数不多,却都有新意。如《沁园春·由山海关至老龙头感史》,将明末资本主义萌芽的摧毁,不仅归罪于汉奸开门、满清入关,而且归罪于“闯王铁骑”,真可谓“敢言人所不敢言”。清代卓越的诗论家叶燮认为“才、胆、识、力”兼具,方可为大诗人。有才、有力、有识皆难,而有胆尤难,谁不顾惜自己的身家性命呢?而汝伦的一些惊世骇俗之作,固然得力于才、识、力,更得力于他的胆,这实在是难能可贵的。 以上我主要引用了一些七绝,律诗和词略有涉及,大篇都未引,这只是为了节省篇幅。事实上,汝伦诸体皆备,诸体皆工,大篇如《木化石盆景歌》、《月吟》、《红包颂》、《苏华草书歌》、《哭母》、《刘耦生〈百虎图〉歌》、《陶像歌》、《痛哭四哥》、《红颜劫长歌》等,皆各擅胜场;《京剧诗文画》中的许多篇,似诗似词更似曲,言情说理兼讽世,鲜活、跳脱、泼辣,令人耳目一新。 汝伦索序的信中说:“可捧,不可过分,可斥,大小由之。昔日鲁迅所斥者,后竟以此扬名。”我人微言轻,怎敢与迅翁相提并论!捧是白捧,斥也是白斥,真能给汝伦赢得声名的,还是他的诗。因此,我既未捧,也未斥,只是如实地谈我的读后感,与汝伦交换意见。与知音把酒论文是一种难得乐趣,所以老杜怀念太白,有“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的希冀。酒,我有几十瓶,汝伦当然更多,然而山隔水阻,只能纸上论文,无缘花前共饮,为之奈何!
二000年暮春写于唐音阁 |
| 文章录入:吟风斋主 责任编辑:木亚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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