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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吟草第二集(何永沂序)》[熊鉴]         ★★★★
《路边吟草第二集(何永沂序)》[熊鉴]

作者:佚名 来源:不详 点击: 更新:2005-4-24 1:10:35
 

 

涌血成诗喷土墙——熊鉴诗试评(代序)   
开场白
暮春之夜,“点灯书屋”外潇潇雨歇,忽想念在五羊城的熊鉴老那个独自凭栏仰天长啸寻诗觅句的身影,便拿起了电话拨号,忙音。刚把电话放下,铃响,拿起来,“是永沂吗?”正是他的声音,心有灵犀。我们先谈到李汝伦老的病情,他又诉说了自己的高血压治疗服药等具体情况,然后熊老郑重其事地说:“我现在存诗一五多首,除见于《路边吟草》(增订本)及《同声集》外,近又有三多首,我已经七十八岁了,未知还能活多久,打算编成一册,聂绀弩道:‘最难诗要自家删’,拟请朋友选定,你为我写篇序吧。”余与熊老相交相知十多年,对这位谦和敦厚,笔硬心软、至情至性的诗人前辈一直怀有深深的敬意,对他的吩咐一直理所当然地尽力而为,这次也是想也不想便答道:“好吧”。又过十多天,一个晚上,电话又传来他的声音:“我已到了番禺,季子开车送我来的”。此夜,我们聚于清幽雅静的番禺宾馆茶厅里,他带来了手抄的“新”诗稿三多首及一些有关资料,我边翻阅,边听他论诗,有时我插话谈谈对他的诗的看法,直至夜深清场,握手道别,这时天降倾盆大雨,回到家中,思绪难宁,打开了《路边吟草》……
    熊鉴老,仿佛天生就是一位诗人,“只知独夜不平鸣”,他几乎无日不作诗,无日不言诗,诗就是他的生命,“敏捷诗千首”,我有时想,他的细胞内有着我们这个诗国优秀诗人的基因组合。就忧国忧民这一点来说,他特别象杜甫,但他比老杜要幸运,他的诗在同时代的诗歌爱好者中(包括老中青)拥有大量的知音,生挂吴剑,此拜时代所赐。有人说他的诗集是“畅销书”却言之过早,比起风魔了大批少男少女的汪诗人,还差得很远,要知道读熊鉴的诗味同嚼“辣”,而这种辣味并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了的。在熊鉴的诗中,忧患意识、批判倾向、平民情结几乎随处可见,甚至包括了他的山水诗、“田园诗”。这一切,皆源于其“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陈寅恪语)。
    天将降大任于诗人也,必先触其灵魂、伤其体肤、硬其筋骨。生正逢时,在劫难逃,文化大革命一来,他沾了伟大同乡之光,从广州放逐回家乡湖南沅江,头顶南冠,脸刻黄金印,低人九等,但诗却高升为第一流,“时势造诗人”(拙句),“愤怒出诗人”(马克思语),真是历史的辩证法。他在那个时期写的诗(七绝为主),对民间主要是农民的疾苦作了具体、深刻、真实而形象的反映,均是诗人亲身所历、亲眼所见,“直将阅历写成吟”,感人肺腑,催人泪下,发人深思,这种叙事体的诗,令人想起杜甫的《三吏》、《三别》。如果要和聂绀弩的《北荒草》比较,后者主要反映了那个特定年代知识分子处境之不堪。两位诗人一则以愤、一则以谐;一以绝、一以律,其内容可互相补充,互相对照,大可填补正史之不足甚或空白。
    文革结束,“一场恶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平反、退休、任诗词编辑,诗人得以坐下来,冷静地沉思,大量地读书,打破哑谜,其诗变得更为老辣,佳制联翩而来,奇句警句迭出,反皇权、反封建更明显地成了他诗中贯穿的一条红线。而近几年,创作欲依然旺盛,大有“恨不题天万首诗”(聂句)之势,有的朋友私下交谈时对老先生“火气”未减深表诧异,而我则戏改定庵名句向他打趣:“老年哀乐过于人”,熊老一笑首肯。“六九童心尚未消”,诗家最高境界也。
    下面我们分别探讨一下熊鉴的诗学观及其诗作的艺术特色等。

    熊鉴的诗学观
熊老著有一卷《四味斋随想录》(自印),内收有他多篇文章和通信,结合他平时的交谈及有关的诗作,我们可以了解到他对诗的基本看法。
    先说一些可能不是题外的话。熊老是一位受儒学影响很深的文化人,他曾写道“……孔子的思想是要推行他的仁,他的仁是对广大人民的,希望人民能安居乐业,能有一个公正的社会。孟子的思想更激进一些,‘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君视民如草芥,则民视君为寇仇’”,并称“这是孔孟之道的精华”。(《“士为知己者死”不是孔孟之道》),他常把孟子语录:“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挂在嘴上。这样,他反复地强调“诗言志”就顺理成章了,“言志论”正是儒家的正统诗论。在这一点上,他和当代同称“打油诗派”的一些诗人不同,例如聂绀弩在《散宜生诗》“自序”中就自称“散人散木,无志无才。”在朱正注本的“后记”中又称道“我作诗只是一种文字游戏,说得漂亮一点,是一种不须惊动别人而自得其乐的文娱活动”,堪称当代“诗缘情”论的新版本。老实说,笔者对儒家并无多大的好感,我曾当面对熊老说:“‘诗言志论’最易为统治者利用,‘以志制情’是他们惯用的手法”,熊老答道:“我是以志带情,情从志出,我要写的是一个纯正的人的真正志向真实感情”,分明就是“情志合一”之说,这令人想起了袁枚,朱自清在《诗言志辩》中写道:“清代袁枚也算一个文坛革命家,论诗以性灵为主;到了他才将“诗言志”的意义又扩展了一步,差不离和陆机的‘诗缘情’并为一谈。”我们先来看看他的“言志”之作,在《全国第二次诗词研讨会闭幕赠诸公行》(四首七律)一组诗中言志的痕迹最为显露:“一息尚存休泄气,斯民犹困敢忘情。明朝豪唱天涯去,南北东西起共鸣”;“笔吐胸中千丈气,潮鸣海上万钧雷。”“共作当今补天手,明时岂有过时才”;“骚客元非世外民,敢轻天下重家身。……匹夫应有兴亡责,莫作观潮袖手人。”“骚人慎勿沉江去,紧握毛锥顶住天”。豪情万丈,一派天真,我敢保证这是诗人的真情流露,其可爱在于十足书生气,但我更喜欢他那些嬉笑怒骂,寓庄于谐、性灵活现之作。
    实际上,熊鉴诗也有流露出对儒家祖师爷的不敬之处,他从不崇拜任何“圣教”,他的诗以直怒为特征,与儒家的“温柔敦厚”“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之类的诗教大唱对台戏;他强调“诗言志”,但他的诗多是直抒性灵、大近人情一类;他肯定诗的教化作用,但在《诗入校园是好事,也抱杞忧》中又写道“莫以吹牛当孔道,须防拍马入黉门”;他的诗,儒家的入世感很强烈,但他对尘世间的功名利禄视如尘土,他何曾有过半点做官的念头,何曾有治国平天下的雄心壮志,万丈豪情纯付“纸上苍生而已”,他在《赠诗人荒芜》一诗中写道“纸壁斋谈纸上兵”正是自己的写照。我曾有诗戏道:“寻常语构非常句,出世人歌入世诗”。上述种种,反映了他勤于独立思考及无时不在的忧患感,而正是孟子提出“生于忧患”的著名命题,程千帆老在《忧患感和责任感——从屈原、贾谊到杜甫》一文中写道:“……而老、庄等学派则缺乏这种(以天下为己任的)责任感,他们对现实世界感到绝望,只想用避世的方式来摆脱这种沉重负担。”这样我们又回到儒家的立场上来了,可以说,儒家的思想对熊鉴的诗学观起的是积极而非陈腐的影响。
    在诗歌创作艺术方面他亦有明确的主张,这在《一点管见——复廖奇才同志的信》中表达得较为全面具体,摘录如下,立此存照:
    一:语言通俗化,诗才有它的社会价值。
    二:“惟陈言之务去”,已经作古的语言要加以翻新,已经作古的思想务必扬弃,这样才有诗的时代特色。如果将当代人的诗放在古人的诗中辨不出古今来,称之为古董赝品则可,称为当代诗则不可。
    三:典故应该用,用得好,可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但不宜用极少人知的僻典。典故用在诗里应恰到好处。
    四:切忌空话、废话。
    五:写人民大众关心的事,诗人要想人民之所想,爱人民之所爱,恶人民之所恶。
    六:诗既可浪漫,又要有逻辑性,有哲理。
    七:诗人要善于独立思考,要有主见创见。
    八:诗要刻意求新,在老题材面前写不出新意就不写,不要人云亦云。
    九:要有真情实感,不要无病呻吟。更不应有违心之作。
    大家知道,一位好的诗歌理论家不一定是位诗人,而熊鉴以他出色的诗词创作认真地实践了上述的主张,他就是按这样的宗旨写诗的,而实践的效果是他的诗很受读者欢迎。《路边吟草》一开始发行,作者便收到数百封来信,赞不绝口,海内外报刊发表了多篇评论文章。四川萧星璧先生在《南国奇花——读〈路边吟草〉》一文归纳了三点:“1,一读就懂;2,他说出了我们心中多年来想说不便说、不敢说、不能说、也说不准,说不好的话;3,对于平常的一些史、事、人、物,经过他的笔下,就变得很有新鲜感,甚至令人哭笑不得,意味深长。”所评的当,正好与诗人自我拟定的九条准则相合契。
    在这里,我们顺带谈一下熊鉴诗歌的主题思想。“诗发乎情,情触于遇”(张问陶),本来诗并没有预先设定的主题思想,但客观上熊鉴诗确实存在一个他要执著表现的主题。对此,我们不必像中学生对着课文咬笔搔头地去拼,因有现成的熊老夫子自道。打开《路边吟草》之《十年文革祭》,诗人写道:“今者,春雷乍起,万物回苏;禹甸重光,兆民有幸。澄清往事,传后世以真情;警告来人,鉴前车之覆辙。口诛笔伐,使鬼蜮无所遁形,短哭长歌,愿士庶聊当泣血。谈妖说怪,岂是诳言?去伪存真,方成信史。”真乃铁屋中的呐喊,要探讨熊鉴的诗,对此段“宣言”不可轻轻读过!
熊鉴的艺术特色、风格及技法
初识熊老不久,得读他的诗后,我曾写过一首五绝赠他,结句是“浅语道深情”,看来他很喜欢这一句,曾多处引用,可能因这五个字能点出他诗作的艺术特色吧。浅近并非浅薄、通俗不是庸俗,所谓“浅语”是指他斗胆以大白话,新名词、俗语、谐语、口语入诗,写来能让人一看便懂,起码知道诗在讲些什么。语浅并不难,难的是能让人一读便拍案叫绝,失声叫好;或教人扼腕痛惜、凄然泪下;或令人回肠荡气,沉思不已。这些艺术效果,熊鉴诗兼而有之,这就需要作者有很高深的“内家”功力,并在诗中倾注了深厚的真感情。
    要说熊鉴诗的风格,总体印象是“直怒”,“直”即诗风格说中之“率直”,直截了当、直抒胸臆,率直之作乃诗人情不自禁时的内心流露,当此际,诗人的坦荡胸襟、爱憎情感、人生取向,一展无遗。率直之诗可以表达欢快的心境,如杜甫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也可以抒发愤懑不平之气,熊鉴的诗大多(当然不是全部)属于后一类,为此我们杜撰了“直怒”一词,这种总体风格相信是前无古人(如有,亦只是个别诗例),因古人受的束缚毕竟太多,如政教、诗教、宗教之类,即使是龚自珍这样思想开放的改革派、划时代的大诗人也有“避席畏闻”之慨叹;我们也相信后无来者,因为明天会更好。这种风格不足之处在于一览无余,但快言快语,情意倾泻,慷慨抒怀常能引起读者的强烈共鸣,便可弥补这一缺憾。形象一点来说,《路边吟草》不是“到处莺歌燕舞”的妩媚青山,不是“杏花春雨江南”,也不是“才出昆仑便不清”的九曲黄河,它象一座座次第爆发的火山,构成古今诗坛风景线上一道独特的奇观异景。
    熊鉴诗以七绝七律为主,下面我们先看看他的七绝。
    “友朋各坐一间牢,几处攻心吃不消。听说他人都坦白,不知何以把供招。”(《几处攻心》)
    “小偷要犯一绳牵,高帽书生走最前。自打破锣还自喊:罪该万死反红天。”(《游斗》)
    “亩产粮超十万斤,一时中外说奇闻。丰收捷报年年是,日日新坟压旧坟。”(《杂咏》)
    “丢掉家家神主牌,神龛让作宝书台。一年一户纯收入,难买红书一册回。”(《杂咏》)
    “翩翩跳起三忠舞,锣鼓声催忠字粮。送罢归来忙检点,携儿扶老去逃荒。”(《杂咏》)
    这一类诗多写于文革期间,占了诗集较大比例,相信识字的人都能读懂,但学生哥读了,可能以为是天方夜谭,而文革过来人读着便会心闷胸翳,大有不舒服的感觉,诗人移情于人,小人嫁祸于人,在我们看来都是一件很难的事。有人用“浅白如溪、沉重如山”来形容弘一大师临终绝笔之“悲欣交集”四个字,“浅白如溪,沉重如山”,正好借来一用。这类诗叙事、抒愤、议论交集,本来古体较自由,不受字数限制,长于叙事,如杜甫的《三吏》《三别》,但熊老认为七绝言简意赅,音韵铿锵,易上口易记忆,艺术感染力可能会强些,至于内容表达与字数有限的矛盾,可用组诗的方法补救。用七绝叙事,也是一大特色。
    现在我们抛开沉重的感觉,赏读他另一种风格的七绝,试举《咏钟馗为任桂森画师作》一组诗为例:
    “何多怨鬼闹唐朝,想是君王德政招。捉鬼迄今千百载,一查鬼数比人高。”
    “先生捉鬼勇无前,随手抓来一口咽。未见审查分善恶,若逢冤鬼更含冤。”
    “人间处处见尊颜,何故难教鬼胆寒?闻道先生也是鬼,不同只是有官衔。”
    “当年除恶事堪钦,啖鬼从唐啖到今。满肚装的都是鬼,但祈神不变初心。”
    “阎罗也念斗争经,小鬼纷纷跳火坑。窄路又逢钟进士,可怜无计可逃生。”
    “神能制鬼鬼欺人,人鬼相安又赖神。休想仗神真打鬼,鬼神原是一家亲。”
    “年年捉鬼鬼翻增,神亦常遭鬼折腾。只见大神抓小鬼,若逢大鬼便无能。”
    这种诗好在新意迭现,能摆脱惯性思维,历代咏钟馗的诗多如牛毛,没有看过有人是这样写的。熊老写诗宁用民间俗语,不用诗家惯用之熟语;而用意方面,则力求出新,不落旧套,“意不新奇死不休”,这些特点在此发挥得淋漓尽致。此组诗“鬼话”连篇,哲语联珠,借神鬼喻人,入木三分,幽默而又风趣,能令人会心一笑,真是难得一见妙不可言的讽喻诗。
    还是七绝,先举数例:
    “刘邦本是刘家子,硬说他娘睡了龙。”(《咏史十五首》)
    “刘汉朱明来草野,到头一样画葫芦。”(《咏史十五首》)
    “天王不是真豪杰,坐上龙床便自私。”(《咏史十五首》)
    “一自祖龙归去后,再无风水说湘潭。”(《过湘潭》)
    “六王毕后民何益?七姓奴成一姓奴。”(《有人游骊山墓为始皇大唱赞歌》)
    “天意要由民作主,圣经难作护身符。”(《读〈金田起义〉》)
    “负尽初衷淫富贵,当初起事为何来。”(《读〈金田起义〉》)
    所录尽是警句,借古喻今,极具史识,即上文所说的反皇权之作。这种诗读后,令人想起安徒生《皇帝的新衣》中那位小童,一言道破天机,痛快淋漓之至。此处所引均是诗的第三句及结句,对此李汝伦老评道:“诗前两句平,无足奇,第三句,仿佛戏曲人物,帘内一声‘马来!’第四句,人物忽地出台,身段、扮像、神韵毕现矣。熊子绝句多有此风致。”一语中的、生动传神,绝妙好评。
    再来看看他的七律:
    七律这种诗体体式端整,格律谨严,如非高手,情意思想均受束缚,难以自由自在地抒发,自有此体以来,句法平板对偶拘执用意凡近之作比比皆是,这些诗往往只剩下一个“堂皇”的空架子。从技巧来说,七律之难在于中间两副对仗,搞不好便会走进似工整实呆板的死胡同,或像“独有英雄、更无豪杰”之类陷入“合掌”的误区。七律到了杜甫手上,沉郁顿挫、出神入化,后人要与他比胜,只能另辟蹊径。不过好诗并没有给他做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诗,“江山代有才人出”,给后来者壮了胆,熊鉴便是其中一位。
    “魂归乎?问杳杳西天,有谁见佛?君去矣!痛茫茫大野,何处寻人?”(《挽联》)此联工整而不板滞,语浅容量大,“有谁见佛”,何必尊“神”;“何处寻人”,着一“人”字,显得无奈,显得沉痛,一看便知是好对,熊鉴之作也。他爱作对子,进而爱作律诗,现存七律多达二八多首(杜甫存一五一首),近年有的组诗一来就是十首八首,“成群结队”,目不暇给。试举几例:
    “诵经声里杂吟哦,遥夜孤灯白发歌。古寺重来新道众,金身再塑旧神多。空门往昔清虚否,尘网如今解脱么?又听轰隆河汉决,泥途更遇雨滂沱!”(《宿玄都观大风雨作呈清虚道长》)
    “世事如棋局未终,风云变幻永无穷。未央昨夜烹功狗,天子今朝拜贺龙。代有黄金迎国士,几曾善果报英雄。可怜剑起人头落,犹说阿瞒是梦中。”(《天子山凭吊贺龙》)
    “是谁微笑拍吾肩,回首惊看久愕然。声调尚多乡土气,神情已近夕阳天。黄粱一霎无凭据,沧海千寻信可填。四十余年风雨后,归来正好赏红棉。”(《乡亲某从台湾回来探亲偶遇》)
    “老来营口复营窝,少壮穷经为什么?久别依然茶代酒,将行仍以哭当歌。麓山有梦牵离绪,珠水无声逐逝波。不幸英雄逢盛世,困人玉帛胜干戈。”(《送谢凯归长沙》)
    “人间喜又重风骚,一首三千价亦高。齿豁头童方脱颖,山遥水远莫辞劳。诗中休忘勤歌德,酒后须防乱骂曹。闻道浙东名胜地,好凭身手赚香醪。”(《送朱帆之温州领“鹿鸣杯”奖》)
    “只为言真气太粗,险些丢了好头颅。千磨未肯更人骨,万死依然是故吾。每遇香醪常放浪,却逢大事不糊涂。狺狺遗犬由它吠,一笑当年左氏奴。”(《李汝伦将辞去〈当代诗词〉主编有赠》)
    “猴王真假不须争,慧眼如来看得清。谁据圣经论善恶,全凭大棒定输赢。水随山后滩前转,人在矛间盾外生。几个凡庸寻福地,不知何日了行程。”(《七十七岁初度》)
    “行将拄杖入朝门,不以官尊以老尊。祸起独夫权利色,毒流三代祖爷孙。已归地下魔留影,尚在人间血有痕。大难果能生后福,明年再饮五羊村。”(《七十八岁初度》)
    不知不觉选录了八首(杜甫《秋兴》也是八首,纯属偶合而己,无意相比,一笑),这些诗完全符合七律的要求,对仗工切,但不呆板,把谨严庄重的七律体表现得如行云流水,又如水银泻地,畅快自然,带着镣铐,跳的却是动感舞,情意发挥不受束缚。其想象力丰富、营造了一个个新意境,人情味很浓,一泻而出,时而嬉笑怒骂、幽默风趣;时而金刚怒目、挥斥方遒。能达到如此境界,其中奥妙值得探讨。可以看到,诗人使雅俗交织,庄谐并用,新旧合流,今典古典相杂,间以流水对、借对,力求句式多样、不拘一格,其腾挪变化,运用之妙,可谓得心应手,这种诗技的“活法”,使人耳目一新,给人一种艺术美的享受,从而加强了诗歌的感染力。
    此外,集中尚有五绝、五律、五言排律、古风诸体,占的比例不多,但亦甚可读。其中五言排律的代表作是《观猴戏》、《赠诗人李汝伦》,而古风有《牛栏歌》,均脍灸人口,读者不纺细赏。五绝《京华初遇赠邵燕祥》一首写道:“早识初相见,关山险路长。不期熊入梦,惟愿燕呈祥”,风神摇曳,另有一番风味。
    熊鉴的词不多,词并非他的本色当行,不是他的强项,不必讳言,这方面他不如龚自珍,定庵诗好,词也相当。
结束语
当代人评当代人的诗,常称某某的诗、某某的词像某某古人,这是传统情结,十分正常。但我挖空心思,在熊老集中也难以找到那一个古人的影子,是熊诗个性太强?还是他的诗已进入别开生面的境界?如是,我们可称之为“熊鉴体”!熊老的诗绝空依傍,自成一家,但他各种风格的诗都会爱读,有一次,我们饮茶粤海,无意中谈起王渔洋的诗,他随即用他那浓厚的湖南口音吟唱道:“好是日斜风定后,半江红树卖鲈鱼”;“日午画船桥下过,衣香人影太匆匆。”摇头晃脑,一唱三叹,令我大为惊讶。
    熊老已年过古稀,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依然神情矍铄,思维敏捷,堪称奇迹,得益于写诗也。诗能使他尽吐心中郁勃之气,浇平胸中块垒,不至积郁成疾,写诗乃养生之道,大有医学根据。当然,大小病免不了,他曾因支气管扩张大咯血住过两次院,集中有诗为记,写得旷达乐观,而我当时站在他病床旁边,看到这位“负重行者”咯出来的鲜血,首先想到的却是聂绀弩的名句:“涌血成诗喷土墙”。这句诗,大多读者着眼于“血”字,而我对那个“墙”字别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文革后期,笔者在粤北山区一间小卫生院工作,旁边就是一所有名的省级监狱,一次路经,一位当地的医生同事指点着介绍道:里面关有不少“政治犯”,这些新的墙就是他们自己砌的。多年后,当我第一次看到聂诗这个“墙”字时,便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一道“犯人”自己砌来关闭自己的高墙。
    噫,涌血成诗喷土墙!
上稿写好后,一日,经纶兄过访,酒酣,取出求正,兄读后, 忽拍吾肩道:“你好大胆,熊老先生的诗岂是我辈够格为之作序的!”当头棒喝,一言惊醒梦中人,即时脑袋急转弯,连忙答道:“不称序,改称评,如何?”看到我一副惶恐认真样子,经纶大笑。
    是为评。
                                                           二00一年五月于点灯书屋

文章录入:吟风斋主    责任编辑:吟风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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