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古

观身
闻道大方家,冥思每独往。 盛年欲草玄①，始疑终信仰②。我亦慕泥洹，面壁悲迷惘。忽忽老已来，菩提苦未长。入山畏寂寥，出山恣遐想。楼头惊珮环，月下忆虚幌③。霎时幽梦回，兀坐意惝恍。吁嗟立命难，仍当愧泉壤。一九八○年

①扬雄事。
②哲学宜始于怀疑，终于信仰，英国培根语。
③杜甫诗：“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杂诗十首
其一
夏夜不能寐，徘徊庭树间。新月倏已落，仰看群星天。闻道此银汉，旋中亿大千。源流邈无际，光度几何年。奇哉外广宇，来去昧因缘。万象从迁转，孰能出其樊。粉黛终归土，丹砂岂驻颜。堪笑前世人，海上寻神仙。

其二
晨兴出村西，漫步田间道。远空浮水气，清露沾秋草。池畔多青蛙，乌鹊栖树杪。棉株尚作花，粘黍实已饱。粱杆立飘摇，甘薯隐地表。群动各有适，生生劳昏晓。瞢然顺其天，大化森悠渺。溟海无盈虚，彭殇同寿考。坚白徒纷纭，知分以为宝。

其三
闻道安期枣，其实大如瓜。殷红缀绿蒂，食之寿命遐。又闻王母桃，千年一著花。方朔曾三饱，馀入帝王家。仙果何处寻，应驾六龙车。庭中亦有枣，甜脆不禁牙。负郭颐园桃①，朱唇艳似霞。尝此得奇味，植杖艺桑麻。

其四
客从故山来，覙缕述所见。春雨送新晴，杂花满芳甸。樱桃缀枝红，蔷薇已垂蔓。亦有漫游人，坐听群莺啭。闻之动佳兴，浑欲不待旦。荏苒月又亏，忽惊时令换。往哲惜分阴，老大徒兴叹。

其五
昔日陶元亮，缓带乐归耕。园荒瓶粟尽，颇亦赋闲情②。放言抒所愿，遐思在娉婷。良缘未可遂，坦虑以存诚。时复得醇酒，倾杯久不醒。岂无独往志，寄怀山海经③。刑天舞干戚，千载闻风声。

其六
南朝多奇逸，卓荦一红裙④。阿叔谢安石，阿翁王右军。垂帘逞玄辩，咏雪传奇文⑤。所适非其偶，会稽困孙恩⑥。虽有生花笔，烟尘荡不存。斯人亦云逝，千载徒清芬。

其七
寂寞琼楼侧，迎风植海棠。一夜轻丝雨，花发映春阳。嫩蕊幽香满，繁英炫红妆。游蜂竞来去，彩蝶恣翱翔。几日倾城艳，飘零委路旁。树下佳人立，脉脉空摧伤。

其八
桥边一株柳，长条拂地垂。曾与伊人别，牵衣折幼枝。幼枝今已老，黄叶秋风早。伊人水一方，烟波惊浩淼。欲将三秋叶，缄封托驿书。驿书无由达，桥上独踟蹰。

其九
征途宿逆旅，窗对黄昏山。室隅一行客，寒素亦苍颜。云自琅琊来，就食趋三边。夜深未成寐，欹枕话当年。浮沉人海中，踯躅多悲欢。门外闻马嘶，晨星犹在天。敬君一樽酒，识此风尘缘。

其十
闻道赤神州，天涯亦芳草。嗟余坐斗室，纸上事枯槁。诗骚见蛾眉，纪传寻鸿爪。岂无行运志，蹀躞身已老。伫立望秋山，岩壑云渺渺。一九七五年

①在圆明园内。
②曾作《闲情赋》，抒伴佳人之心愿。
③作《读山海经》诗，有“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之句。
④谓谢道韫。
⑤代小郎论辩，作“柳絮因风起”之句，皆见《世说新语》。
⑥嫁王凝之，不如意，在会稽遇孙恩之乱。

二、 七古

北苑关山行旅图意
年事残，行旅难，坂折霜浓谷风寒。敝履蹀躞布衣单，草堂榻暖在天边。河广山高路漫漫，殷红夕照翠微间，客舍茫茫相阑干。一九七五年

和玄翁读史七古
松称五大夫①，何异寻常树。封山向朝阳，下山仍日暮。祖龙贪痴期相悟②，九泉冥寞终难遇。咸阳宫阙鹿马迷③，玄豹独知避雨雾。我生食息七十年，昨日见新今日故。以今度古想当然④，不须羲皇犹上溯。黄昏掩卷一凭阑，寒鸦点点西飞去。 一九七七年

①泰山有五大夫松。
②祖龙，秦始皇，见《史记·秦始皇本纪》。
③赵高指鹿为马事。
④孔融嘲讽曹操事。

和玄翁题画七古
忆昔渡长江，酷爱江南色。卅载滞京华，未作金阊客。太冲绚烂吴都赋①，茂苑苏台岂如故。凭君彩笔写江乡，烟花依约横塘路。江天极目鹭鸶飞，梦断凭阑对夕晖。晚岁追凉曾有约，春来魂逐白云归。诗画名家仍倜傥，北苑南田君其党。芸窗斐几展吴笺，落笔千言如反掌。吁嗟三晋隔云山②，思君不见意慨慷。一九七五年

①太冲，晋左思。
②时翁寓晋南稷山。

三、 五绝

幽居
小院三株树，残阶一簇花。隔墙闻笑语，寻丈即天涯。一九七五年

春夜
客至酒盈缸，诗成月半窗。春风如有意，吹梦到吴江。一九七五年

春雨
细雨催新草，深房昔燕归。天涯人不见，怅望旧征衣。一九七五年

念远
腊鼓自年年，春回各一天。何当风雨夜，剪烛坐君前。一九七五年

神游
雪岭三年戍，前溪半日欢①。钗头金凤坠，拾作画图看。一九七五年

①前溪在浙江，南朝舞乐多出于此。

深巷之秋
露蝉声渐细，容易又秋风。曲巷深深院，墙头枣实红。一九七五年

遐思
读史悲生晚①，闻钟惜梦遥。不知青霭下，何处是蓝桥。一九七九年

①“前不见古人”之意。

七九年尾颂辞
坐夜忧生促，迎春叹梦虚。残年何所欲，不复见焚书。一九七九年

自嘲
有梦思穿壁，无缘听盖棺。南华寻坐忘①，未废日三餐。一九七九年

①“回坐忘矣”，见《庄子》。

秋意
逝水知何处，诗文纪古今。西风红叶尽，夜色自沉沉。一九八四年

观生有感
饩羊当日事，刍狗百年身。等是庄生梦，何须问假真。一九九○年

为人题峰峦烟雨图
雨细诸峰碧，风和万木闲。烟云遮望眼，胜似米家山。一九九○年

杜集二首
其一
文章千古事①，忧患百年间。去国长为客，诗成两鬓斑。
其二
治乱苍生泪，悲欢赤子心。诗篇垂汗简，读罢几沉吟。一九七五年

四、七绝

甲寅秋日偕造年兄游张家口大境门旁废寺
镇塞山城大境门，危楼寂寞几黄昏①。经声烛泪销亡尽，空有登临旧屐痕。一九七四年

①寺在门内右方城上。

江南春
镜面池塘燕子飞，炉香雾里试春衣。垂帘卧听催花雨，一夜东风竹笋肥。一九七五年

乙卯清明有怀寄让公
弱柳浮青卧凤城，宣南别后又清明。杨花荡尽榆钱老，愿得郊园结伴行。一九七五年

拟少壮行
汉祖床前说备胡，新丰市上醉相呼。平明试马长安道，身是高阳一酒徒①。一九七五年

①高阳酒徒，《史记》郦食其语。

读《史记·货殖列传》
彩笔飞花写世风，传声绘影夺天工。歌吹富厚离常道①，卓识何人解此翁。一九七五年

①太史公《货殖列传》崇富厚，后人有微辞。

重过津沽宁园
宁园一别几多春，白发重来踏劫尘。曲岸垂杨仍拂水，沧波无复荡舟人。一九七五年

景徽兄来札云诗兴大减知多病有怀
漫步花间惯赋诗，花开花落两无知。拈毫却忆经年别，丙夜屋梁月上时①。一九七六年

①杜甫诗：“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忆别
又值春风话别离，绿杨门外骞驴嘶。征途恰有香闺梦，野店鸡声月正西。一九七七年

题玄翁为乡居拙句补图
黄封漉毕着陶巾，小径花飞几度春。欲乞烟云长供养，故山犹有画中人。一九七七年

题玄翁为蕴翁作秋山图
荆扉永日不曾开，曲径秋深遍绿苔。莫道幽居仙客少，白云朝夕入帘来。一九七七年

读堂吉诃德有感
瓮甲盆盔瘦马驰，荒原僻巷觅神奇。归来目在眉峰下，泪洒桑君彻悟辞①。一九七八年

①其仆桑君常谓，世间皆现实，无神异。味之惘然。

题油画阊门外渡僧桥
千金一掷买春宵，细雨姑苏蝶梦遥。廿四风微花信渺，几番魂断渡僧桥。一九七八年

香山道中偶有所感
弱柳池塘燕子飞，春来犹记旧罗衣。经年驿路无消息，魂断花开缓缓归①。一九七九年

①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吴越王妃故事。

宋光逵先生将返校以一绝送别
喜共湖山度晚春，何妨余事作诗人①。他年策杖长安道，会向郊园一问津②。一九七九年

①先生喜为诗。余事作诗人，韩昌黎句。
②先生住北京西郊。

别香山
别泪依依湿缊袍，新亭暮雨可怜宵。西风醉染霜林日，小径重逢第几桥。一九七九年

世健兄喜摄影书一绝赠之
罗裙革履异时装，逝水留波久擅场。细雨江南多少梦①，苏堤写罢又横塘。一九七九年

①世健兄江南人。

春去
夹路槐花次第开，春红夏绿苦相催。重逢欲问朱楼事，蜡泪炉香半是灰。一九八○年

送人往苏州
朱颜旧梦不胜谈，尚得天街酒半酣。唱罢长歌书短句，送君舟楫过江南。一九八○年

姜女庙口占
车过雄关十里程①，望夫台上叹嘉名。圣贤千载多余话输与丝萝一日情。一九八○年

①庙在山海关外。

庚申晚秋偶过香山口占
几番蝉噪又秋风，犹记当年看树红。旧业应随黄叶尽，空余梦影碧山中。一九八○年

为人题画
又傍奇峰顺水行，杜鹃声里布帆轻。年来几许东山梦①，付与沧波一日程。一九八○年

①谢安隐居东山。

辛酉年寒食
几家寒食见炊烟，陌上新茔又一年。争说玉兰花事好，春风荡尽纸灰钱。一九八一年

春去矣念及丙辰苏州之游
忆昔金阊醉夕烟，枫桥伫立数归船。春明几度风飘絮，不出盘门漫五年。一九八一年

新下榻处为母校二院工字楼与玄翁同室题壁
五十年前教学楼，洪涛过后半方舟①。今来斗室悬双榻，对话开天两白头。一九八一年

①楼后半已拆去。

读陈寅老柳如是别传戏题
东山酬和数行中①，拾珥怜裙异代同。我亦神游仙枕梦，鸳湖对柳一帆风②。一九八一年

①钱柳唱和诗见《东山酬和集》。
②鸳鸯湖，钱柳舟游之地，在嘉兴。

壬戌腊月二十三日即事
令节多惊两鬓霜，凤城冬去日初长①。天街几许迎春会，无复糖瓜送灶王②。一九八三年

①次日立春。
②灶上多有油烟机而无灶君夫妇之神位，益使人有逝者如斯之感。

癸亥元旦口占
据案雕虫亦可怜，长门赋易沈郎钱①。鞭声不醒邯郸梦②，犬去豚来又一年。一九八三年

①《长门赋》，大作；沈郎钱，小钱。
②鞭，家乡称爆竹。

负暄琐话完稿有感
姑妄言之姑听之，夕阳篱下语如丝。阿谁会得西来意，烛冷香消掩泪时。一九八四年

甲子中秋感怀
行行住住百年身，会有胡僧识劫尘。揽镜长嗟仍自笑，千秋论定更何人。一九八四年

晚春
布谷声声第几枝，年年陌上说相思。清宵又惹江南梦，细雨横塘缓棹时。一九八六年

为人题画
雨后峰峦供卧游，河房犹记旧妆楼。浮生多少归山志，付与烟波万里舟。一九八八年

己巳荷月述梦
幽怀记取故园瓜，欲出东门路苦赊①。月落天街同此夜，也曾寻梦到梨花。一九八九年

①赊，读shā。

玉华台小聚呈读书月刊诸女史
朱颜浅笑几多时，长记淮扬白酒卮①。点染神州同此梦，文章空说寸心知②。一九八九年

①玉华台为淮扬菜馆。座上吴彬、杨丽华二女士皆能饮白酒。
②杜甫诗：“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庚午谷雨偶赋
阵阵朝风又市风，尊王逐利九州同。闭门仍有桃源梦，白发催人一笑中。一九九○年

庚午三月三日偕蘅君过慈仁寺
慈仁废寺夕阳中①，旧阁名存迹已空②。金粉玉楼随梦去，只留华发对春风③。一九九○年

①寺在北京外城广安门内。
②寺有毘卢阁，为明季名妓顾媚停灵地，久已圯。
③余二人皆已发白。

庚午晚春
契阔连年恨一车①，春风又逐柳丝斜。等闲吹断蓬山梦，窗外茶蘼正作花。一九九○年

①车，读chā。

庚午白露节感怀
又听长杨落叶声，芦花朔雁两无情。梦回欲问西流水，策进禅关尚几程①。一九九○年

①禅宗典籍有《禅关策进》。

乡居二首

其一
紫陌红楼一梦归，忍寒犹恋旧缁衣。可堪细雨黄昏后，小院无人独掩扉。
其二
青灯白发记年华，旅枕孤衾梦旧家。点检箱笼无凤纸，欲书花叶寄天涯。一九七五年

玄翁为拙句小院无人独掩扉补图感赋二绝

其一
敝笼犹贮旧征衣，点检青箱事已非。辇毂红尘多少梦，阳关唱罢一身归。
其二
客去园空世外天，斜晖淡处见炊烟。寒宵展卷见摇烛，曾记披衾抱膝眠。一九七六年

题画二首

其一柳
鹅黄拂水万千条，漫与春风竞舞腰。不省年年攀折苦，霜皮半倚霸陵桥。
其二竹
卜宅青溪伴白云，移来玉砌近红裙。虚窗日暮愁今雨①，醉眼灯花见此君。一九七六年

①杜甫《秋述》：“寻常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

沈老本千自杭州惠寄画梅一帧赋七绝二首致谢并乞山水画

其一
葛岭寻梅惜后期①，藤笺乍见暗香姿。朱英绛萼垂垂发，恰是西泠月上时。
其二
珍重浮生半日闲②，软尘何似翠微间。赤松黄石无寻处，且就干翁乞碧山。一九七七年

①一九七六年游西湖，时已初夏。
②唐李涉句：“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

题玄翁茶花女小说译稿三首

其一
闻道浮生戏一场，香阶陋巷尽黄粱。偶逢仲马生花笔，抚卷凝眸欲断肠。
其二
氍毹座上泪阑干，犹记唐家话剧团①。一自郊园长诀后，玉容憔悴不堪看。
其三
兰成白发旧知名，摩诘丹青老更成②。解道茶花传轶事，只今谁忆冷红生③。一九七七年

①三十年代初曾看中国旅行剧团演《茶花女》，唐槐秋、若青父女主演，观者多落泪。
②玄翁能诗文，兼擅丹青，故以庚信(兰成)、王维(摩诘)方之。
③冷红生，林琴南(纾)，曾编译《巴黎茶花女轶事》。

杭州沈吴二老惠诗却寄四绝以为木桃之报兼呈瑜清诸老

其一
武林飞下蜜香笺，颊上添毫画酒仙①。恰待春红花月夜，持螯共坐毕公船②。
其二
远慕东皋住醉乡③，乐天佳兴老苏杭④。春风一度钱塘路，未识荆州枉断肠⑤。
其三
孤山烟雨太凄迷，望鹤寻梅踏白堤。久别平湖三五月，梦魂长在断桥西。
其四
湖山爽气集群英，月影钟声酒数觥。投辖孟公应失措⑥，步兵席上坐公荣⑦。一九七七年

①吴公一之有《新酒中仙歌》。
②晋毕卓嗜酒事，见《晋书》本传。
③唐王绩号东皋子，嗜酒，作《醉乡记》。
④乐天，白居易，曾官苏杭二州。
⑤七六年春在杭三日，未晤沈吴诸老。
⑥汉陈遵，字孟公，喜饮，投客车辖以留客，见《汉书》本传。
⑦步兵，阮籍，不与刘公荣酒，见《世说新语》。吴公诗云座上有不饮者。

咏砚十绝句并序
三数年来幽居少事，赖有砚田可资耕作，昔人一饭之惠终身不忘，况岁月长养之德乎。每思以文纪之，而学疏词俚，力不从心。乙卯清明，偶为绝句十首，竹头木屑，亦人情纸半张之意云尔。

其一
水归深洞冠端溪，蚁脚鹅毛墨客迷①。四尺吴绫临晋草，幽怀常在禊亭西②。

砚材不下百种，以端石为上。清乾隆大西水归洞石，温润如凝脂，又端石之冠。

其二
眉子弯弯蹙远山，金星闪烁绛河间。文房建业犹遗恨，龙尾飘零几日还。

歙石产婺源，有金星、眉子、罗纹等花纹，南唐后主龙尾砚，至上品也。建业文房，南唐藏书画之所。赵宋一统之际，南唐贡砚多流落闽越。

其三
螽斯瓜瓞影沉沉，远岫奇峰未可寻。泼墨淋漓留蜀素，刷书谁与度金针。

宋米颠爱石，传世现有螽斯瓜瓞，入清宫，远岫奇峰，辗转归天津艺术博物馆，欲一见而未得。米以书法自负，尝自谓“臣刷字”，《蜀素帖》其名迹也。

其四
千金买石谢专城③，十砚斋头久擅名。长系寸心无度美，可怜身后寄东瀛。

[1] [2] [3] [4]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