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温哥华
刊于04年6月香港《文学世纪》
以双语刊于05年9月4日《加西生活网》

随着社会的国际化，各国之间的文化交流活动越来越频繁，国际间的沟通也越趋密切；因此，人们对各国的文化差异和不同的文化特色也越来越了解。在文化交流中，笔者发现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绝句为何被俳句挤出国际诗坛圈外？

中国传统诗之冠的唐诗，其历史之悠久、气象之恢宏、格调之高雅、神韵之超逸、意境之深远是人所共知的，它是中国人一向引以为荣文化瑰宝。早在十八世纪，英国汉学家、诗人詹尼斯（S.Jenyns）第一个把唐诗三百首翻译成英文；随后，无数的西方汉学家、中国的诗歌翻译大师，在向西方推介唐诗300百首方面，都作出了不同程度的贡献。令人遗憾的是，唐诗的精品----绝句，至今仍未进入西方文化领域中。但是，约19世纪末20世纪初先传入法国，后传入英美的日本俳句，除了得到中国《现代汉语词典》的介绍外，还以Haiku一词, 登上了众多英语词典的条目，例如：Gage Canadian Dictionary, 1941;  American Heritage Dictionary，1982;  New Illustrated Webster’s Dictionary, 1992……。

加拿大的中学选用的课本，诗歌部分通常都介绍日本俳句。大多数老师在教英诗时，除了教授传统的格律体、自由体外，还教授俳句体。有的老师甚至要求学生必须懂得用俳句体作英文诗。可以说，只要在加拿大受过中学教育人，大概都知道俳句是一种日本特有的三行短诗，首末句各五音，中句七音。例如，日本俳圣松尾芭蕉(1644-1694)的《古池》：

原作：        日语音译：
古 (ふる)池(いけ)や   Fu Ru I Ke Ya
蛙(かはず)飛(とび)こむ  Ka Wa Zu To Bi Ko Mu
水(みず)の音(おと)   Mi Zu No O To

英译：
Old and quiet pond
Suddenly a frog plops in--
A deep water sound

然而，知道中国绝句的西方人是相当有限的，因绝句没有出现在他们的教科书中。难道它的艺术水平比不上俳句? 还是日本比中国更早对外打开国门，或日本的国际文学地位优于中国？

从艺术水平来说，俳句是无法超过绝句的。虽然俳句在字音上比绝句的字数少，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比绝句更精炼。上例俳句的原意如用中文去表达，只需用七绝中的一句话便可概括：“蛙跃古池击水声”。另外，笔者相信俳句是在绝句的基础上衍生出来的。松尾芭蕉有的俳句，很难说完全没有受到中国古代文化的影响，现拿他的一首关于秋意的俳句与宋元时代的同类作品比较：

圣松尾芭蕉：
枯枝に
烏のとまりたるや
秋の暮

原意直译（笔者译）：

鸦息枯枝秋暮时。
按俳句格式意译：
晚秋少生机，
萧索枯枝寒鸦栖，
惨淡夕阳西。

宋朝刘子七绝《天迥》：

天迥孤帆隐约归，
茫茫残照欲沉西。
寒鸦散乱知多少，
飞向江头一树栖。

元朝马致远的曲《天净沙·秋思》：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究竟芭蕉俳句意境与宋元两首作品的意境有殊途同归的巧合，还是其灵感取材于它们？ 笔者不敢妄作猜测。但可以肯定，从直译的俳句看来，它艺术水平不能与宋元的作品相比，即使是加入了创作成分的意译俳句，也只能是宋元作品的仿作，仍然无法超越它们。松尾芭蕉俳句的艺术境界，是不能与李白、杜甫、王昌龄、白居易等诗人的绝句相比的；相信松尾芭蕉在西方的名气也没有李白、白居易的名气大。另外，绝句中的平仄、对仗（绝句并不一定须要对仗）及中文字意义的巧妙精深，俳句是没有的。翻译（意译）成中文的俳句（见以上意译的俳句和下一段的中译），比原日语俳句更具诗意、更有艺术性，这是中国文字的绝妙之处。

中国对外开放的“洋务运动”始于1860年， 虽然比日本的“明治维新”早几年，但由于清政府的腐败，导致了中日甲午战争失败。因此，这场运动并不能将日渐衰落的清政府振兴起来。而日本自“明治维新”起，实施了一系列的改革，把一个封建社会的国家推上了发展资本主义的道路，从而在科技、文化、艺术、以及政治经济制度等方面走向了文明，成为亚洲强国。因此日本在经济、政治、外交等方面都比中国强，但这未必是俳句能立足西方的主要原因。俳句之所以能立足西方，应与它独特的诗体有关，因为它的形式在世界各种诗体中是独一无二的（义大利也有一种三行诗诗体，但与俳句体不同）。

而绝句至今仍未立足西方，最根本的因素可能有两个：首先它与翻译的忠实性有关。理想的诗歌翻译，就是形神一体。虽然谈何容易，翻译诗歌时，能够做到这一点的诗译家还是有的。就算不懂外文，读到这些译作时，也知道原诗的形式。现在看看《古池》的中英译作：

古池碧水深
青蛙扑通跃其身
突发一清音

Old and quiet pond
Suddenly a frog plops in--
A deep water sound

以上两首译诗都能完全反映出原诗的形式：即三行17音（5、7、5）。

再看看中国人的英诗译作：

O wind, why do you never rest
Wandering, whistling to and fro,
Bringing rain out of the west,
From the dim north bringing snow?
By Christina Rossetti (罗撒蒂，1830-1894)

风啊，你为什么永不沉睡
来回游荡，不住地喧哗，
你从西天送来雨水，
从昏暗的北面送来雪花？
（笔者译）

从译诗可看出原诗的韵式，即ABAB。

然而，当唐诗被介绍到西方时，它便没有那么幸运了。因为几乎所有的汉学家,和中国的翻译家，译唐诗时都采用英诗的常用格律，唐诗原有的韵式，西方读者是看不到的，知道的只是它的行数和内容。现在请读者看看以下两位中国翻译家的绝句译作：

静夜思
李白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1
Homesickness in a Silent Night

Before my bed the silver moonbeams spread—
I wonder if it is the frost upon the ground.
I see the moon so bright when raising my head,
Withdrawing my eyes my nostalgia comes around.

2
Reflections on a Quiet Night

Before my bed shine bright the silver beams,
It seems the autumn frost on the ground so gleams.
I gaze upwards toward the moon in the skies,
And downwards look when a nostalgia does arise.

两译诗除了行数与原诗同，其余均有出入（内容不作讨论）。首先是韵脚与原诗不同，原诗是AABA（一、二、四句押韵）,译诗分别采用了西方诗的常用韵式，ABAB（双交韵；一、三句相押，二、四句相押）和AABB（随韵；一、二句相押，三、四句相押）。另外，原诗每行字数一致，两译诗每行的音节数都长短不一，有的10个音节，有的11个音节，也有的12个音节。所以说两首译诗都未能在形式上忠于原诗。

西方汉学家译绝句，用了西方韵式还情有可原。但是，为什么中国人可以通过中文，将外语诗的真实外貌，全盘搬过来介绍给自己的读者，却不能把中国绝句的原貌，用英文忠实地向西方读者展示？并不是中国人没有这种能力，而是可能存在以下因素：译者受到西方汉学家译作的影响，受到中国礼仪“以客为尊”的影响；或在崇洋媚外的心态下，迁就洋人的习惯口味。其实在第一首译诗上作少许修改，便可反映出原诗的韵式（AABA）和字音的整齐（每行10个音节）：

Before my bed the silver moonlight round,
I wonder if it’s the frost on the ground.
I see the bright moon when raising my head,
Bowing my head my hometown comes around.

绝句不能当作中国文化的一种诗体立足西方，看来与众多翻译家的译作有一定关系吧？因为这些译作都堂而皇之地穿上了西装？这套西装使它和常见的英文四行格律诗(Quatrain)成了孪生姐妹。可惜现在有不少古诗翻译者仍然热衷于这种“洋外套翻译法”，其效果犹如穿洋服演京剧----不伦不类。
另外一个因素可能是，在绝句被介绍到西方前，西方人已经使用了它的韵式，即AABA（伊朗韵式，）和ABCB。（笔者怀疑这两种韵式来源于绝句？）例诗如下： 

（AABA韵式）
Mother's arms under you,
Her eyes above you;
Sing it high, sing it low,
Love me -- I love you.
 By Christina Rossetti

（ABCB韵式）
Rain
The rain is raining all around,
It falls on field and tree,
It rain on the umbrellas here,
And on the ships at sea.
By R. L. Stevenson （史蒂文生，1850-1894）

虽然这两种韵式在英语四行诗中较少见，但是，毕竟西方人已在使用。既然绝句与英语四行诗的韵式没什么两样，西方人有必要把绝句作为一种特殊的中国诗体介绍给自己人吗？
综上所述，绝句不能立足西方的根本原因是其诗体缺乏独特性。俳句则凭其诗体独一无二的特性跻身国际诗坛。以上观点仅是笔者肤浅的一孔之见，诚盼对这方面有深刻研究的学者、专家赐教。

参考书目及文献：

1  《汉英对照唐诗三百首》吴钧陶主编 湖南出版社 1997
2 《中国古诗一百首》（汉英对照）编撰:  朱丽云 翻译: 万昌盛，王僴中 大象出版社 2000
3 《浅谈中国诗词对芭蕉诗文创作的影响》 周桔 网上文稿 2002
4 《汉语诗律学》 王力 著 上海世纪出版集团 2002
5 《英诗格律与赏识》 高东山编着 商务印书馆 1990
6 Grass Sandals—The Travels of Basho by Dawnine Spivak  Illustrated by Demi 1997
7          Haiku—One Breath Poetry Written and Illustrated by Naomi Wakan  Victoria  B.C. Pacific Rim Publishers  1993
8 Themes on the Journey  Edited By James Barry Nelson Canada 1989
9 Sing-Song  A Nursery Rhyme Book  By Christina Rossetti from a website
10 Nations of The World Japan  by Jen Green  Printed and bound in the United States  2001
11 The Essential Haiku by Robert Hass published in Canada   1994
12 Chinese Poetry Edited and Translated by Wai-lim Yip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76

[文章出处]中华诗词网(www.zhsc.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