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吟草》读片  朱先泽

    已过古稀之年的诗人熊鉴，终于在鸡年之春自费出版了五百馀首诗词，向世上呈献了他的赤子之心。由于心直口快。敢憎敢爱无顾忌，也许不合健忘者的口味与风派人物的视力。两年前不就有人读诗论世的会上用嘲弄的口吻警众：“什么《路边吟草》呀，我们可不能发泄那种不健康的个人情绪，写那种低调哀鸣的东西。”好奇之心如爱美之心一样，人皆有之。于是我自此反而对熊鉴诗作备加留意了。从《湖南诗词》上，我看到了《十年文革祭》，惊心动魄不已，觉得他老人家讲的句句是真话，而且目的在于以史以人以事为鉴，决无花言巧语牙牙学舌粉墨登台东施效颦别扭状，更无顶礼叩头三呼万岁谢主龙恩遗老遗少态。诗品与人格合一，胆识与才气和谐，老实说，我对熊鉴诗词产生了比好感进一层的喜爱之情。特别是在它处偶然读了江浙诗人的一首《双牌行》——描述湖南道县集体惨杀无辜于双牌水库的叙事长诗后，更觉得为文革十年浩劫撰写诗文以免后人重蹈覆辙十分必要。所以，为险些流产的《路边吟草》的平安降生尤感欢喜。我敢说，这本诗集的问世，本身就是个胜利。二千册书早已销售一空的事实说明，出版这本诗颇得人心，已生共鸣。
 “太史高风凭笔直，男儿白眼对刀横。麻花堂忘麻烦事，纸壁斋谈纸上兵。”(《赠诗人荒芜》)我想、熊老的诗词与聂绀弩和荒芜的诗词合拍，有异曲同工之妙，与他们的人生阅历相同有关，如果说《十年文革祭》与《题〈劫尘史鉴〉》十首可作为熊诗旗号，那么《赠诗人荒芜》中的这四句便可作为入门解疑钥匙。诗人朱帆读路边吟草后赠诗熊鉴，内有“短叹长吟未肯休，老来依旧气如牛”；“阿谁得似熊夫子，万首诗轻一颗头”赞语，可见知音知己者已得，猛士前行不会寂寞。
没有强烈的感情，缺乏自己的见识、纵写出〈诗〉来，也只会是五彩的肥皂泡泡而已。然而‘把痛苦和欢乐尽量的喊出来并不是音乐’(黑格尔语)，熊鉴诗词无一不合律押韵，无一不有意境声情韵味。传声情于模拟组合，和音韵于韵脚迭声反复回环，谐音节于节奏，奇偶错落，读《路边吟草》如置身于《江河水》、《二泉映月》、《琵琶行》等悲壮的曲谱演奏之中，潜移默化地使读者听众也禁不住敢笑敢哭敢言敢怒敢爱敢恨起来。
“一生书读无神论，千首诗吟骂鬼篇”；“白发萧疏未足哀，尚存秃笔续聊斋”。(《七十初度》)这种表现手法虽古已有之，但每每被假积极分子故意歪曲内涵、投井下石、罗织弥天罪名之事，屡见不鲜。诗贵寄意，读不出熊诗的双关义，情韵义、象征义、深层义、言外义，便无法理解其深厚的情怀与无限的韵味，甚至还会以其通俗言辞为浅陋之据。就讲几首刺秦始皇的诗吧：《兵马俑》曰：“生前力可把天回，死后英雄安在哉?嬴政自知民愤大，万千兵马卫泉台。”暴君死前惊恐万状，说明了倒行逆施水可覆舟乃客观规律，无法抗拒。《长城》云：“今人欢笑古人悲，谁向悲欢问是非。血肉筑成城万里，却当嬴政纪功碑!”虽与时论有出入，但谁能否定事实确是如此呢?驱使百姓为秦家王朝私人利益而大兴土木，百万白骨垒成血肉长城竟成了暴君记功碑，这是正史讳饰惯技，而熊公硬是把被颠倒了的历史再颠倒过来。评价历史功过，当然首先应该看对待广大民众的态度如何。为古人辩护，就是为自己辩护，古今中外，莫不如是。“人人到此赞秦皇，不见谁来吊孟姜。游客绝无杞梁后，筑城人早合家亡。”这是何等深沉的忧愁啊!十年浩劫，焚灰未冷，不也有一伙人叫喊“伤痕文学可以休矣”，个别左得出奇的人甚至打出“万事均应一分为二，对文化大革命岂可全面彻底否定”的招魂旗么?合家亡于极左狂潮中的冤魂究竟有多少?这方面的统计数字有几个人真正知道?忘记过去的好传统与血泪教训，都意味着背叛人民!“今古文章一把烧，文明谁再记前朝。五千年史无人晓，举国惟知马列毛。”(《焚书》)此举貌似最最革命，实乃对革命事业的伤害极大极烈。不用全人类的精神财富来丰富头脑，怎么能超越前人?怎么能创造人间奇迹，怎么能成为真正的共产主义战士?文革中被烧掉的书籍比秦始皇与希特勒烧掉书籍总和还要多几十倍几百倍千倍!毁于文革的古文物又有多少?在文革中陷入灭顶之灾的科学家、文学家、艺术家、政治家、人民功臣及知识份子又有统计数字吗?不应忘记，我们是动机与效果的一致论者。
 “苍生代代苦秦皇，屡起农奴暴政亡。天下正期新雨露，可怜陈胜又称王!”(《信口吟》)这是有真知灼见的中国史论，农民起义的领袖很难突破这一恶性循环规律。没有健全的法制和真正的人民民主制度作保证，致使林彪“四人帮”在解放后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称王称霸，大搞顺我者存、逆我者亡。造神运动使伟大领袖也忘了雄文四卷真理名言，只由一人说了算。“封建不除谋变法，菜篮打水一场空。”(《谭嗣同》)至理名言，震聋发聩呐喊也!“一身正气是朱云，舍得乌纱敢谏君。肯为苍生拼一死，当时几个大将军?”(《吊彭德怀》)虽逆耳，但谁能否认铁的事实呢。熊鉴诗赞林则徐，赞颂了以天下为公的孙中山先生，赞颂了粉碎“四人帮”之后的大好形势与改革开放的巨变。前后时代。作者的立场观点不言而喻。“震天锣鼓蔽天旌，举世龙舟吊屈平。今古上官魂在否?唤来一起看输赢。”(《岳阳观龙舟赛》)“这首写于一九八八年的七绝，显示了作者的自信并让读者看到了历经磨难大劫不死者的令人欣慰的笑容。
 路边草易被人忽视，多为人马践踏，然而它对春风的渴望，与对大地的热爱，千年万载永不会改变。路边草伴征人前行，陪猛士休憩、作肥料催百花怒放，使芳草绿遍海角天涯。小草的生命力很强很强!“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李汝伦先生的妙序，使读者如见熊鉴其人，如闻熊鉴其声，“熊子诗，当为佳品”的结论，力有千钧!亿万经历十年浩劫而健在者，都是见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