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路边吟草》  张金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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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贺苏老先生的热情推荐，最近我终于有幸拜读了熊鉴先生七年前出版的早已蜚声海内外的《路边吟草》(增订本)。当我若饥似渴地边吟读边思索这些诗词时，不能不为诗人直面惨淡的人生与淋漓的鲜血的勇气、批判封建专制与极左路线的胆识，以及他那捍卫人的尊严和独立人格、独立精神的执著所鼓舞、所折服；同时也为诗人那铁板铜弦似的蹈厉激扬、抑扬顿挫的艺术风格而回肠荡气。虽然不无相见恨晚的遗憾，却有如同发现新大陆的喜悦。诗人为我们展示了诗词创作的一片新天地、新气象。
 文章憎命达，愤怒出诗人。在那仍然记忆犹新的极左路线的统治下的年代里，诗人经历了令人难以想象的肉体摧残，精神折磨与人格侮辱。诗人及其受株连的家人的最起码的生存权也几乎被剥夺殆尽。“荷叶杉皮卷作烟，柳杨梨叶作茶煎……野菜蒿粑摆盛筵(《来客》)便是这位诗人的日常生活写照之一。特别是那花样不断翻新永无休止的以蔑视人的尊严、侮辱人格为目的的批斗、游街，斗完后还要向主席像谢罪，更是令人难以忍受。“士可杀而不可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当时有多少梗直之士因为忍受不了这种折磨和侮辱而以自己最宝贵的生命向邪恶势力作最后的抗争。我们自然没有理由不对他们奉献我们的敬重、理解与同情，但这毕竟不是最佳的抗争方式。诗人熊鉴先生选择的是别一种抗争，便是在胸中燃起熊熊的火焰，与邪恶势力进行韧性的斗争，决不低头，决不轻掷生命。在一九六八年的一次斗争大会上，因为拒不交代“罪行”，“遂招来饱拳”。诗人面对“群豺”，“再笑再斗者三”之后，顾不得“身上泥痕杂血痕”，一首题为《挨斗(并序)》的七绝如火山喷薄而出：“头顶高冠颈挂牌，横眉一笑对群豺。平生不惯低头活，死后何妨站起埋。”这首气壮山河、令人心灵为之震撼的绝句已成为那个罪恶的时代的历史见证，毫无疑问它将成为中国当代诗词史上的绝唱!诗人在那个特殊的历史阶段所经历的苦难是不幸的，但对他的诗词事业来说却是一种意外的收获。这就是那个特殊的历史给予诗人的特殊的礼物，所谓身家不幸诗家幸也。
 鲁迅说过：“勇者的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的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华盖集·杂感》)这就是在那个“风雨如磐”的时代，诗人为了捍卫人的尊严和独立人格、独立精神而与强大的邪恶势力所进行的殊死斗争：“与世无争又有争，不争名利争人格”!
 对人的尊严和独立人格独立精神的横加践踏、侮辱与虐杀的罪魁祸首是封建专制主义和皇权至上的帝王思想，而极左路线则是它的帮凶。诗人对帝王思想、造神运动和极左路线素有刻骨之恨、切肤之痛。诗人常常怀着满腔怒火对古今帝王进行讨伐。抨击帝王思想和极左路线是他的作品中的重要题材之一。在这些诗词中有直斥现代帝王的，如《为君乐》、《晚年论》、《吊彭德怀》、《哀胡风》等；但更多的是借古讽今。“千古官书难尽信，帝王首罪是愚民。”“一朝稳坐金銮殿，获鹿人诛捕鹿人。”“赢政才坑四百儒，小巫不及大巫余。”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禁区仍未完全解除。“讳莫如深旧朝事，至今犹怕揭疮疤”(拙句)，无奈“只把祖龙来骂够”(拙句)了。
揭露和抨击腐败及其他社会丑恶现象，始终是诗人关注的焦点。诗人对腐败和一切丑恶现象的无情鞭挞，充分体现了他的忧患意识和追求美好理想的勇气与执著。但我们不能不注意到，在当前诗词界，对社会上的黑暗面消极面的揭露和抨击，不时会遇到一些非难或不甚理解。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广东省中华诗词学会举办的一次诗词大赛中，由于获奖作品大多是以鞭挞社会丑恶现象的题材的缘故，曾遭到某些人的猛烈攻击，从而引发了诗词界的一场诉讼风波，但问题并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
是暴露还是歌颂，已经是过去文艺创作中的老问题了。虽然党号召我们唱出主旋律，但并非等于提倡题材决定论。毛泽东早在半个多世纪前便正确地指出过：“歌颂光明者其作品未必伟大，刻画黑暗者其作品未必渺小。”又说，“一切危害人民群众的黑暗势力必须暴露之，一切人民群众的革命斗争必须歌颂之，这就是革命文艺家的基本任务。”问题不在于是否暴露了丑恶的东西，而在于以什么样的态度去暴露丑恶的东西。暴露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是通过对丑恶东西的暴露唤起读者对丑恶东西的憎恨和鞭挞，从而消灭这些丑恶东西，创造更美好的生活。一切有社会责任感的作家，一切追求真善美的作家，在他们暴露黑暗的同时，自然也就闪耀出理想的光芒。“因为黑暗不能用黑暗去暴露，而必须用光明去照亮它。”(王元化语)罗曼·罗兰说：“要有光!太阳的光是不够的，要有心的光明。”作家正是用“心的光明”去照亮黑暗、照亮丑恶，使它无所遁形。作家要否定的只是黑暗和丑恶本身，而不是一切。否定之否定，这是唯物辩证的基本规律。王元化先生在《文心雕龙创作论》一书中论及这个问题时举了俄罗斯讽刺艺术大师果戈理的例子。他写道：“果戈理曾经很机智地说明了这一点。当有人问他的作品中的正面肯定的力量是什么的时候，他回答说‘我的笑。’”当我们读到诗人以犀利的笔触揭露和抨击十年浩劫的黑暗与社会的一切丑恶现象时，不也感受到了诗人的笑么?一切热爱生活、追求真善美的作家，必然有“心的光明”。问题不在于暴露还是歌颂，关键在于真实。诗人必须说真话，敢于说真话。“休把文章留井底，敢披肝胆露人前。”(《赠别》)熊鉴先生的诗有如自肺腑中倾出，“句句吟来字字真”，给人以极大的震撼和感染力。艺术家的一生便是追求真善美的一生。唯有真，才有善有美；失去了真，善与美便无从谈起。他说：“并非我的诗艺好，而是爱它一个‘真’字。”(《编后记》)又说：“诗贵情真事真。所谓赤子之心，喜怒哀乐出乎自然也。”(《穆清诗稿序》)
读了熊诗的人无不称许他是性情中人。他是一位非常富有个性的人。风格即人，他的诗也极富有个性，富有独创性。这是熊诗的最大特点。具有独特性的作品才是有生命力的。熊诗所具有的这种独特的个性是和他自觉地捍卫个人的独立人格、独立精神的胆识与执著分不开的。他由于“个性梗直，不容于当道，壮岁即遭严谴、放逐”，十年浩劫更饱受鞭笞棍棒、缧绁铁窗之苦。但他从不屈服，从不向恶势力低头。他宁可“站起埋”，决不跪着生。个人的尊严与独立人格、独立精神高于一切，重于一切。这种精神在长期经受封建专制和极左路线统治的中国是十分难能可贵的。过去我们只强调同一性而忽视特殊性；只讲统一，不讲多样性的统一；只强调共性而忽视个性；只强调集体主义而排斥自我。长期以来这已成为固定的思维模式和伦理道德规范。当政者或领导者可以轻易而粗暴地限制或压抑个性的发展，甚至扼杀它。个性的泯灭，独立人格、独立精神的普遍缺失，是那个特定的历史时期中极为常见的现象。所有的人必须向一人看齐，以一人之思想为思想，以一人之声音为声音。稍有违逆，便是离经叛道，必群起而攻之。压抑个性、扼杀个性的结果，必然使文艺作品普遍地丧失个性，因而出现千人一面、千部一腔的现象就不足为奇了。
但是令我们感到欣慰的是，即使在推行造神运动和极左路线最剧烈的年代，我们知识界仍有如著名国学大师陈寅恪先生这样的为捍卫自由思想、独立精神而默默抗争的战士。一九二九年，陈寅恪先生在《清华大学王观堂先生纪念碑铭》中写道：“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思想而不自由，勿宁死耳。斯古代仁圣所同殉之精义，夫岂庸鄙之敢望。”到了一九五三年，他在《答复中国科学院》的信中说：“没有自由思想，没有独立精神，即不能发扬真理，即不能研究学术……一切都是小事，惟此才是大事。碑文中所持之精神，至今并未改易。”(见《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他当时提出的出任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第三所所长的唯一条件，是坚持该所研究人员“不宗奉马克思主义，不参加政治学习”，并且要求毛泽东与刘少奇两位党的领袖出具手谕给予政治保证。这不仅在当时，即使在今天看来都是石破天惊、惊世骇俗之举。幸好时任中国科学院院长的郭沫若因胆小不敢上呈，才使他免遭追究之害，但他最后亦未能逃脱“文革”之祸。
陈寅恪无疑是自屈原降生以来我国士人中追求真理、追求自由、追求独立人格与独立精神的杰出代表之一。我以为生性梗直、特立独行的诗人熊鉴先生，其人其诗列于其间也是毫不逊色的。他是继聂绀弩之后最具独特个性的诗词家之一。他的诗词实际上是他的独特个性的张扬，闪耀着他的独特个性的光芒。最近有人著文呼唤骚魂，呼唤继承并发扬《离骚》的张扬个性的传统(见《中华诗词》二一年第四期)，我以为是很有见地的。《离骚》是一首著名政治抒情诗。它以其丰富深刻的思想内容与高度的艺术成就的完美结合，成为我国文学史上不可企及的千古绝唱。它抒发了诗人热爱祖国的热烈奔放的激情，闪耀着诗人的鲜明个性的光辉。班固评其“露才扬己”，用今天的话来说，便是显露才华，张扬个性。虽是微词，却一语破的，正中肯綮。我以为熊鉴先生的众多的政治抒情诗是承继了这一传统的。他的诗极具个性，爱憎分明，感情强烈，锋芒毕露，有“虎痴”的美名。
我们还高兴地看到，在岭南，像熊鉴这样的诗人还有不少。由于他们“公私交往久之，肺腑相倾，肝胆相照，蹇运近似，诗道复合”(李汝伦语)，而且常有唱和，他们的诗事实上已经形成了中国当代诗词界的一个十分活跃的独特的诗派，我想大概可以名之为“岭南派”吧。熊鉴、李汝伦、朱帆就是这个流派的代表。其实它至少还应该包括另外两位诗人，一位是身居武汉的，以“老夫今有幸，不写示儿诗”的脍炙人口的名句而蜚声海内外的八十五岁高龄的老诗人贺苏先生；一位是以《点灯集》饮誉诗词界的中年诗人何永沂先生，他是广东中山市人，现为番禺市第一人民医院内科主任医师。我曾赠诗赞他“恨放州官火，怒张百姓灯”，“医诗双手硬，风雨一灯明”。还有一直在广东阳江市主编《漠江诗词》并卓有成就的陈立先生、关润芬先生，我以为也当属于这个流派。
文学流派的丰富多彩是一个时代和一定社会文化与文学艺术繁荣发展的标志之一。今天，我国改革开放势不可挡，经济发展空前繁荣，人民生活蒸蒸日上，代表着先进文化发展方向的社会主义文化与文学艺术正百花齐放，争奇斗艳。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岭南诗派应运而生是历史的必然。我相信我的这一判断会得到当代诗词的朋友们的认同的。我还期待着有更多的其他诗派的诞生，更希望有更多的朋友对包括诗词的诞生，更希望有更多的朋友对包括诗词流派在内的当代诗词界的诸多课题进行探讨，以推动我国诗词事业的进一步繁荣发展。
                                    (脱稿于二00一年国庆中秋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