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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花生树 乱石崩云——何永沂《点灯集》赏析

        
杂花生树 乱石崩云——何永沂《点灯集》赏析

作者:佚名 来源:不详 点击: 更新:2005-4-25 18:48:32
 

 

   (一)
  我曾学诗,知难而退。转而混进杂文队伍,故杂文界朋友交了一大帮,诗友过从甚密者几乎只有熊鉴、何永沂等二三子。熊鉴诗,用我的杂文师兄郑溢涛的话说,是“用平平仄仄写出来的优秀杂文”。因此,去年我为熊鉴先生的《路边吟草》写赏析文章时可以说是轻车熟路,一挥而就。写后我也一直想为何兄的《点灯集》写点什么,但相对于熊鉴诗,何诗是“用平平仄仄写出来的优秀散文”,我不懂散文,欲赏析何诗,总感力不从心,几度欲写还休。前几天,接何兄电话,说他准备将近几年的《点灯续集》散页和原来自印的《点灯集》集成一册,希望我能写点评论。相识满天下,知音有几人?已为熊老写罢观感,能将何兄拒之门外?事到如今,有能力,写;没能力,勉为其难也得写了。
  (二)
  先从诗集题目说起,《点灯集》,我个人认为,这完全可以说是当代诗集,文集第一“名”。本来,妙处难与君说,只能悠然心会。但从不注意“安全生产”,习惯于赤膊锻剑的熊鉴同志已把它给挑明了:“敢在深宵大点灯,管他太守是田登!”贺苏、张金煌二先生也直言不讳,一个说:“不怕州官火焰高,点灯续笔写离骚″,一个说:“恨放州官火,怒张百姓灯″。诗人熊盛元对此诗题也心领神会,赞赏不已:“何子诗题,命名《点灯》……明征人之前路,慰志士于长霄,岂不远胜州官之火,旋烧旋空也耶?”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中山大学古文献研究所陈永正先生佛道精深,别具慧眼,从另一角度赞此题曰:“诗之为道,有如佛法,以心传灯,光明不绝。何子永沂以点灯名集,其意或在斯乎!抑谓前灯已熄,何子以大精进力,见身为灯,欲度世人于渺漠暗暝之乡乎!″。古人曾有“富有千篇,贫于一题”之叹,可见要为诗文或集子起个好题目,有时是件很困难的事。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我不知道何兄是如何用上这个妙题的,是想“以心传灯”,还是欲与州官之火争一己之“光”?只是有点嫉妒,一个好“商标”,就这么给何永沂抢先“注册”了。
  (三)
  “夺去秦坑未死儒,始知天眼亦无珠。人间多少真歌哭,诗界凭谁再直抒?”
  这是何兄为聂绀弩写的悼诗,首先提起这首诗,是因为我读到此诗时有点感到庆幸,庆幸我为聂绀弩写悼诗时尚未读到何兄该诗,若先读到,我哪里还敢写“悼聂诗”!——胸中有感抒不得,何子悼诗在上头啊!
  “夺去秦坑未死儒,始知天眼亦无珠。”是作者向苍天诉说他得知聂绀弩逝世时的满腔悲慨,后两句则是他对聂绀弩胆识和诗艺的极高评价。诗是性情之作,何兄把这首七绝写得如此出色,并非仅仅是诗艺的问题,他激赏绀弩诗,也对为聂诗作注的同道侯井天极为推崇,一直为之鼓与呼,我的第一本“侯注聂诗”就是何永沂兄买来送我的,不少人又在我处得知侯井天为聂诗作注一事。可以说,“侯注聂诗”在诗坛引起的巨大影响,其中也有何永沂一份“绵薄之力”。何永沂本人也写许多聂绀弩的诗词赏析文章,散见于《大公报》、《羊城晚报》、《文汇读书周报》、《中华读书报》、《当代诗词》等报刊,还指出了聂诗“名曾羞与鬼争光”中为人们所忽略了的典故出处(见香港《大公报》)。何兄这首佳作,几乎可以说是“功夫在诗外”的一处典型注脚。
  (四)
  “大街横巷觅多时,十问途人九不知。市井已忘真国士?我来倾倒定公诗。”这是何永沂绝句《杭州拜访龚自珍纪念馆》。这首诗引起我的强烈共鸣,也与我的一次遭遇有关。约十年前,我出差梅州,那个小山区,可是出过叶剑英、宋湘、丘逢甲、李国豪、李金发、曾敏之、陈国凯、张资平等文化名人的地方,素有“文化之乡”之称。那天中午,我婉辞了一场酒会,想去瞻仰黄遵宪的“人境庐”故居,万没料到:“大街横巷觅多时,十问途人九不知”!最后问到一个“红领巾”,他想了一会,告诉我说:“哦,知道、知道,上学期老师带我们去过!”在小学生的指点下,我才来到心仪已久的“人境庐″,梅州市区当时仅廿多万人口,除“人境庐”之外,据我所知也没有什么知名古迹、景点。黄遵宪是我国近代史上颇有建树的政治家、改革家、外交家,首倡“诗界革命”、“我手写我口”的著名诗人,应该是梅州山区引以为荣的第一号人物,但在经济大潮(也许还有其他种种原因)的淘洗下,他的后人、乡贤,几乎把他遗忘,能不令人感叹“市井已忘真国士”!同样的遭遇和感慨,从人境庐出来,我只能是“我的心充满惆怅”而已,何永沂就能发而为诗,且措词流畅,清新雅致,情感引人强烈共鸣,韵味使人满口余香,真使我不得不敬服他的诗才。
  (五)
  永沂诗,有一部分是与熊鉴如出一辙的杂文体,如下例:
  发配深山为学农,方知水瘦与山穷;登高纵目开生面,处处山镶大字“忠″。
  敲锣打鼓冻云开,不那寒宵圣旨来。任是山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红埃。
  祠堂锣响八方闻,运动一来会议频。石仔低声询锦叔,不知今夜斗谁人?
  寄声同志莫慌张,不接青黄已断粮。晨起跳完忠字舞,采回野菜一家尝。
  手捧红书不住扬,真真假假满场狂;天安门下欢呼罢,识得人间有帝皇。
  文化大革命, “整死两千万,株联一亿人,浪费八千亿人民币。”(一九九九年四月十七日《羊城晚报》,陈国凯文章引述叶剑英语 )祸国殃民到什么程度,这三个数字已使我们一目了然。全面否定文革以后,文坛上涌现出一大批“伤痕文学”,格律诗在这方面也有所反映。何永沂早期作品有一部份属这方面的内容,如上述六首绝句。这些诗的风格极似竹枝词,清新流利,风趣幽默,文革的过来人,读后都能发出会心一笑。笑过之后又能使人从中悟出点什么,何诗的高明处,就在这里。
  指点浮图辩正邪,年经八百绕烟霞, 高僧建塔无回扣,不是官家豆腐渣。( 《戏说六和塔》 )
  何子作此诗时,正是朱熔基总理在九江大堤上大骂贪官“豆腐渣工程”不久,两者“遥相呼应”,该诗遂成反腐败格律诗中妙作。
  如果说,上述诸诗我读后只是发出会心一笑的话,那下面一诗就使我喷饭了;
  门口问传达,言官开会去,只在此楼中,酒熏不知处。
  这首诗“活剥”贾岛的《寻隐者不遇》:“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开放改革以来,公款吃喝,已成一大痼疾,据二零零二年《同舟共进》杂志披露,到二零零一年,全国公款吃喝已高达二千亿人民币。在针砭这一“时弊”的各类作品中,我推崇此诗为“以少少许胜多多许”的佳作。不知读者们认可否?
  何永沂的《龙年赋龙》:“紫甲环腰一品红,张鳞舞爪雨云从。查根亦是鲤鱼种,才跃龙门便不同。″和《蛇年应节诗》:“五丁难拔蜀山蛇,百症后遗溯亚爷。红杏枝头春意闹,乌衣巷口夕阳斜。下岗黎庶谋生计,开道官商响警车,寄语嫦娥休悔药,广寒虽冷不须嗟。″,也是愤世疾俗的杂文诗。
  二诗寄意,一目了然,无须赘言。最妙处是《蛇诗》颔联,从唐(刘禹锡)宋(宋祁)名句中信手拈来,浑然天成。何永沂学养、诗才、“别才”俱备,故极善集联,如“满地芦花和我老(文天祥)一天幽怨欲谁谙(龚自珍)″;“九派江声犹入梦(黄仲则)百年世事不胜悲(杜甫)″;“一鞭在手矜天下(聂绀弩)四海无人对夕阳(陈寅恪)″;“男儿脸刻黄金印(聂绀弩)游女花簪紫蒂桃(杜牧)″;“何来酪果供千佛(鲁迅)却被梅花累十年(刘克庄)″;“寻梦难忘前度事(陈寅恪)隔江犹唱后庭花(杜牧)″;“春花秋月何时了(李煜),铁马冰河入梦来(陆游)”;“断无消息石榴红(李商隐),唯见江心秋月白(白居易)”;“往以红心遭白眼(聂绀弩),独留青冢向黄昏(杜甫)”;“人世几回伤往事(刘禹锡),桃花依旧笑春风(崔护)″等等。我对他这手功夫佩服不已,曾为之逢人说项,听者无不拍案叫绝。此属题外话,不赘。
  (六)
  何永沂与熊鉴一样,“生日杂咏”诗写得很好,下面是何永沂的一组“羊年生日杂咏”:
  青山依旧夕阳忙,身属雄鸡世视羊。宇宙秘悬星万点,清荷长在水中央。不解吾徒钦太白,懒讥余子羡飞黄。材非材是都无谓,敢负医家一白裳。
  听雨红庐数十春,素衣墨迹杂征尘。塞中归马知何补,歧路亡羊已懒分。日落松岗三碗酒,诗成读者半打人。五湖烟景凡间世,出入平安便失真。
  茫茫沧海亦曾经,逆浪横风又一程。棱角渐圆江底石,片心长洁玉壶冰。梦回天地扁舟小,夜拥残书白发生。无意寻诗诗自至,可怜胸垒不曾平。
  紫袍惯远一灯青,往往来来尽白丁。红叶不群花五彩,清泉早滤石千层。医人有憾难医己,问道无缘转问僧?亦欲江湖行载酒,也无风雨也无晴。
  莺自唱时鸦自喧,皇轩北辙我南辕。幼知竹笋先生节,谁信桃花竟有源。良药难疗心耿耿,腥风不减月娟娟。点灯待月寒窗下,泼墨焚香续旧篇。
  这组诗可谓何永沂的早期代表作,抒情寄意,挥洒自如,颇具唐诗韵味。
  “日落松岗三碗酒,诗成读者半打人”、;“棱角渐圆江底石,片心长洁玉壶冰”;“红叶不群花五彩,清泉早滤石千层”;“幼知竹笋先生节,谁信桃花竟有源”;“医人有憾难医己,问道无缘转问僧?″都是极具艺术美感的当代诗词佳句。
  另一组《五十七岁生日杂咏》,也是篇篇锦绣,字字珠玑之作。
  “生于乱患早无童,正值刘三唱大风。”感叹生于忧患,无可奈何。
  “医界容身天不薄,诗笺寄意笔难收。”自慰立锥有地,并抒发愿抛心力作诗人的志向。
  “不履不衫穿闹市,我思我在看尘寰。”孤高傲世,冷眼向洋,典出西哲笛卡儿,非冬烘先生所能为之。
  “我是梦中传彩笔,谁来纸上阅沧桑。”天生我材,未必有用,如此一联,几多感慨。
  “漫道悬壶非救世,何堪因祸只得诗。”独善其身而不得,漫道兼济天下。读之令人怆然欲涕。
   “长街卖剑逢牛二,庙宇挥旗创瘪三。”英雄末路,杨志卖刀,更逢瘪三高居庙宇,牛二横行长街,真不知该“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 英雄泪″。
  “愿人长久共婵娟,过了明天又一年。难得糊涂肝胆雪,不如归去口头禅……”音韵清新流利,意境极尽缠绵;“难得糊涂”对“不如归去”、“肝胆雪”对“口头禅”,把格律诗写到这种程度,艺臻化境矣!
  篇幅所限,这里就不可能一一例举、赏析了。
   (七)
  上世纪八十年代,聂绀弩的《散宜生诗》横空出世,整个格律诗坛乃至文学界为之震动,大家一致赞叹:“如此新声世所稀”。诗人中,受“绀弩体”影响最大的,据我所知,当推何永沂。下面,以他的近作《三笑》为例:
  万劫谁能不入魔,送他一朵曼陀罗。刀山剑树飘皇帜,马面牛头唱鬼歌。材不材间且混沌,我存我处费吟哦。中秋学士问宫阙,笑倒天涯春梦婆。
  灯前开卷史如麻,笑看人间乱坠花。正教居然红有最,春山老矣绿无涯。借真名士一盅酒,配铁观音极品茶。此日尚存头可雪,尚能高处啸烟霞。
  小楼听雨惜花枝,草长杨垂莺乱飞。总有人知春去处,岂无诗送夕残时。岭南红豆思佳客,塞上残星拂大旗。得点自由存个性,笑他舍我问其谁。
  这三首诗,比之本文上面引述的《羊年生日》五首律诗,风格判若两人,置诸《散宜生诗》,足以“混珠”。曾被聂绀弩认为可相对谈诗的舒芜先生读罢致何永沂曰:“大诗《三笑》三律,曼衍鱼龙,忧深虑远,吾于笔墨外窥其用心,即以‘我存我处费吟哦’品之……”舒芜历来不主张青年人学格律诗,唯对聂绀弩推崇备致,曾在致笔者信中称“……及见《散宜生诗》,自觉去诗道远哉遥遥,从此绝对搁笔”。其读及何永沂《三笑》三律,即愿以“我存我处费吟哦”品之,足见永沂此诗与绀弩诗“庶几近之”。何永沂后期诗作,如:“漫信先忧空拜庙,不求甚解乱翻书”;“秋好天凉说什么?荒鸡非是白天鹅”;“莫嗟女主碑无字,不许刑天思有头”;“曾经宦海当头棒,惯看荒原大雪花”;“诗草但开生面目,牢骚无损老头皮”;“一自临风听萧瑟,再难得句不苍凉”等等,都与《散宜生诗》一样,带有一种诗仙般的灵气。
   (八)
  行文至此,古典诗词爱好者,广东海马养殖场的海马养殖专家陈绵钦教授提醒我说,照您这样写下去,岂不成了《何诗小札》?看来,限于篇幅,已不可能对《点灯集》逐首赏析了。
  总而言之,何永沂诗,就如他诗集封面中的集句联:“杂花生树,乱石崩云″。不知何兄此联原意如何,我的理解是:杂花生树,别具美色,乱石崩云,独标高节。自古诗无达诂,何况我只是个回城知青,养海马的干活,实在无法将何诗之妙完全诉诸笔墨。诸位欲赏何诗,还请自读《点灯集》。
  最后,顺附旧作《番禺小饮·奉和何永沂先生》打油拙作二律,聊博读者一笑。
  京华旧事已如烟,一己哀伤未忍言。如此江山如此日,是何世界是何年?喉咙尚在难开口,道义曾担暂息肩(一)。风雨如磐人不察,书摊又卖《艳阳天》。
  不唱颂歌唱挽歌,非关落魄郑元和。人生能得几回醉?劫海曾经一阵波。自把羊毫来 食,谁持猴棒去降魔?和诗搜得枯肠尽,敬献骚坛何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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