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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在广东省政府的资助下,广东中华诗词学会编纂的《中华新韵府》出版了。这部160多万字,耗费一班人5年工时的巨著,可谓是一项大工程。但是,花那么大手笔去制作一本新韵书,值得吗?回答这问题前有必要简略谈一下诗歌的发展和韵书作用。
首先谈诗歌。中国诗大致经历了几种体裁的演变,从古体诗、近体诗、词、曲,到新诗。当一种体材发展到成熟阶段,必然出现另一种体裁。每种体裁都以它的独特的风格和游戏规则而各自并存着。人们可根据自己的喜好做出选择。选择写格律诗的人,除了不得已的破格外,通常都严格遵照格律写诗,以诗韵作押韵基准。诗韵习惯上称《平水韵》(版于宋代,此书已失传,现泛指106韵部的韵书)。格律并不难,任何人都可以通过学习去掌握它。然而,有的人既想写格律诗,又不想学好格律,自以为是去写,或我行我素地按自己的规则去玩,这种玩法只能孤芳自赏。如果你不想遵循固有的规则,要用一种新的规则玩原有的游戏,这种新规则就必须获得大多数玩家的认同,否则就玩得不热闹。无视规则的人,最好选择另一种从格律诗发展出来的诗体,那就是以无规则为规则的革命性新诗,它可以让你天马行空,随心所欲。
其次是韵书。随着语音的演变,中国历代出现过不同的韵书。如隋朝的《切韵》(193韵),唐朝的《唐韵》(195韵),宋朝的《广韵》(206韵)、《韵略》、《集韵》、《礼部韵略》(107韵)、《平水韵》(106韵),金国的《五音集韵》(160韵),元朝的《古今韵汇举要》(107韵)、《中原音韵》(18韵),明朝的《洪武正韵》(76韵)、《韵略易通》、《韵略汇通》,清朝的《佩文韵府》、《佩文诗韵》、《诗韵集成》、《诗韵合璧》(以上四书都是106韵),民国的《中华新韵》(18韵),文革末的《现代诗韵》(13韵),文革前后的《诗韵新编》(18韵),05年中华诗词学会公布的《中华新韵》(14韵),和现在提及的《中华新韵府》(24韵)等。
也许不少人认为,韵书只是文人雅士作传统诗、词、曲押韵时参考所用,对无此雅兴者来说,韵书似乎是多余的。其实,韵书是一部具有统一语音的分韵字典,它除了把不同韵部的字分类,还对每个字作出注释。例如: “素”字在宋朝的《广韵》中属206韵的第十一暮韵,其注释是,“素,列子曰:太素者质之始也; 又空也,故也……”。第一部以字典命名的《康熙字典》出现之前,起着字典作用的工具书有《说文解字》、《字汇》、《正字通》等,当然也包括所有韵书。
《新华字典》和《现代汉语词典》,虽然是查字查词的工具书,其实它们也起着韵书作用。两书都把韵母分为35个,但不是分韵编排,而是把不同声母分类,再把不同的韵母列在各声母内,因此查起韵来不太方便。如果用现代汉语押韵,那就应该按已统实行了半个多世纪的语音编一部韵书,也就是说,应遵照《新华字典》规定的韵母编韵书。现在,每本新韵书都有不同数量的韵部,但每一部都希望自己能起着统一音韵的江湖地位,可惜没有一本能够做到。因为用现代汉语押韵的写诗者,当然用国家统一的音韵押韵,谁会采用各有各韵部,且得不到统一的新韵书去押运呢?正如用《平水韵》押韵的写诗者一样。《平水韵》的统一地位早已获得无数诗人,格律诗爱好者的承认,在民间自然形成了一股无法抗衡的传统势力,成为写诗押韵的正统韵书。
未有韵书前,古人写诗都是以口语押韵。由于口语难以统一,所以就出现了韵书。有了韵书后,写诗人就以韵书规定的韵部押运。实践证明,最有生命力,最多人使用的就是《平水韵》,尽管它存在种种问题。拒绝使用《平水韵》的写诗者,往往是一些不愿认真学习格律的人,或是一些格律诗的初学者。当这些人掌握了格律之后,就很自然地放弃以前不规范的写诗法,觉得自己当时反对格律,或提出改革格律的观点实在幼稚可笑。原来前人(民国初期)早已对格律诗进行过种种改革,尝试制定一种新格律诗,最后失败,才开创出前所未有的白话诗,也就是现在的新诗。对格律经历拒绝、学习、接受、捍卫的过程,几乎是所有格律诗的爱好者的必经之路,笔者也不例外。
事实上,30年代至今所出的新韵书,始终得不到多数格律诗爱好者的认同。有的新韵书附上106诗韵,或入声字的古韵,以求获取销量。当那些爱好者从不懂到掌握了格律的时候,就很自然地抛弃新韵,用新韵书所附的旧韵写诗,因为这样才能通过平仄、对粘、押韵的声律调节,产生抑扬顿挫,更好地反映出传统诗的音乐美和韵味。
《中华新韵府》主编洪柏昭教授编辑此书时,究竟为了弘扬国粹,名利因素,还是基于其他理由,笔者不得而知。不过,从他06年接受广州市社副社长袁建华采访时说的那番话,我们可看出他矛盾的复杂心态。他神情严肃地说:“我主编了《中华新韵府》,但我认为要写原汁原味的传统诗词,还必须让《平水韵》通行下去,《平水韵》是一有特殊韵味的入声字为特色的,某些仄韵古诗,某些仄韵互换的歌行体,某些词牌,缺了入声字,读来就会感到乏味。平仄、对粘之间,缺了入声字有时也会感到不协调,此事关系到传统诗词艺术系统中的音乐美,故不能轻易废弃。总之,今天的诗坛应该容得下多种并存的审美价值追求,容得下趋向各异的求生探索。为此我提出一个分流设想:一为彻底改革的与新诗结合的新体诗词,我姑且名之为‘大众文学’,它适应时代的发展和普罗大众的审美需求,能够在社会上广泛流传;二为保留传统的艺术结构超稳定的传统诗词,我名之为‘小众文学’,就像日本的‘能座’,它是一种很古老的戏剧艺术形式,日本政府不惜花大量经费扶持、保留下来,很高雅,受众的范围很少。”(双引号内容摘自《南国有诗人》第344页)
如果说按《平水韵》可写出“原汁原味”的传统诗,那么,按《中华新韵府》写出来的是什么味道呢?鲜味、酸味、辣味、怪味还是无味?可能《中华新韵府》是为迁就那些想学写格律诗,但又不想花时间弄通平仄的人而作。因为他们认为现代汉语的四声与古代汉语的语音的四声是不同的,现代人无必要再遵循古音韵去写格律诗,新时代应有新时代的韵书。或者,此书的编者,希望他们的大作能风行全国,获得大家公认;既要取代《平水韵》,又要把新旧版的《中华新韵》、《现代是韵》、《诗韵新编》等新韵书压倒,成为统一音韵的新霸主;“大众文学”的规范。
究竟有多少人购买《中华新韵府》?又有多少人采用它?笔者未作调查,相信发行量和使用量绝对有限。因为按格律写诗的人一定不会买它;不按格律写诗的人更不会买它。因为这些人岂会那么认真去查韵写诗,他们通常根据自己的现代汉语发音押韵,大不了查查字典。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2001年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中国音韵学研究会理事,麦耘老师(现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工作)在中山大学时与我聊天时所说的话:曾经有市高官建议他编一本新韵书,以便适合年轻人写格律诗用。他谢绝了。因为他认为,写格律诗只能用《平水韵》,用新韵的人参考现代汉语字典就行了,无需再编一本新韵书。
《中华新韵府》编辑们是幸运的,不像大多数穷文人,呕心沥血,辛辛苦苦笔耕,其作品也不一定能得到发表,更别说稿费了。而他们参与的是地方官修韵书的工作,出版后还邀请各大学的音韵学、文学等方面的专家,假座高级宾馆开新书研讨会。政府为整个项目花费了多少钱?估计也有6位数字吧?这笔拨款不花白不花,何乐而不为。就像康熙时代为皇帝编撰《佩文韵府》那班翰林一样,拿俸禄而工作,何等风光。然而,如果我们想一想,他们用的都是广东纳税人的钱,所出的书在书店束之高阁,那么是否觉得:《中华新韵府》是一部劳民伤财的奢侈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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