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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香港小住,我常常沉思默想,香港素面朝天,该是什么模样?
香港的仪态一照面就矫健蓬勃。要观看港岛风光,从九龙星光大道眺望过来,那才妙不可言,最妙又是清晨。好像美人初醒慵倦,海面上有软烟霞影,柔漫轻纱似的缓缓飘散。忽然间,对面的海上却兀的作怪,升起了一大片海市蜃楼。只见广厦万千,凌空而起。栋栋建筑都巍峨,像箭簇峋嶙,意欲腾空飞去;却又依恋这海天一隅,于是就凝固了下来。惟有龙虎山、扯旗山如龙似虎,旗帜高扬,形成一种上升势态的流动态,也就永远不停歇了。听女儿说,香港软香温玉的,基座却是花岗岩。港人同胞硬是在坚硬的石头上,雕凿出了如此壮观的崇山峻岭,华屋飞檐,怎不叫人感叹他们举重若轻?
香港的容颜又色彩缤纷。有一次,在港岛的摆花街信步闲逛。我看见街口转角处是一爿印度餐馆,飘出了咖喱的一阵阵浓重。那大厨师还特意站在门口,挺胸凸肚地吆喝着什么梵话。背后不远处有一家百年老饭馆,名字极好,大有京味儿,却是道地的南粤风标。沿着小街向东,是一家顶级时髦的欧陆风情家具店,吸引了肤色各异的顾客,前来欣赏挑选。再略一回头,瞥见一家西式咖啡馆,那份高雅洁净气质,叫我回忆起维也纳环城大道我熟悉的Kaffeehaus……摆花街是一条既小又窄、起伏蜿蜒的小街,一点也不起眼,但一管足以窥豹。父亲对这儿街景的描写是几十年前的,在说不完的蜩螗沸羹之后,我寻寻觅觅而来,却立刻认出了伊人往日的容颜。仍旧粉底不施,还是铅华不染,在这方寸之间,就露出一片香港的素色来了。原来,色彩的丰富繁茂原就是她的底色。
香港的风貌也是融融泄泄的。香江之大,处处事事都可作观察的视窗,闲看五方来仪的繁茂,领略中西交汇的精妙。我常常看见南亚面貌的年轻人,在使用刮啦松脆的港话交谈,叫我由衷佩服。湾仔有专经营家庭装修的地段,一次我瞅见一对法国男女精挑细选,禁不住上前用“不落肯”的法语同他们搭讪了几句。岂知,对方竟以带着台腔的普通话相迎。原来,他们从香港经济起飞的美好年代就飞来了,飞来了也就在这儿扎窝了。我在网上询问哪里有旧书可淘,竟有十几位港人老外回答,指出哪儿绿荫深深深几许处,有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卖酒之家。我去香港文化中心,观看美国“百老汇”著名歌舞剧《小安妮》。环顾台下,观众的组成也是各色人种,百佬汇聚,说不尽的冠盖如云,衣香鬓影。由今天的中国人来演绎七十年前的美国人,全用英语对白歌唱,难免有点隔阂;“不”的,是看到精彩处相互会心微笑的各色观众。我在想,英国文化熏陶了香港的精英,今天正为我善用;香港的本土文化也浸润了西洋移民,在中国其乐融融。我特别觉得,香港同胞自有一派左右逢源的大器。东方西方的荦荦大端在这里深切契合,泰西中华的“复合函数”在这里达到了极值;又像两股巨浪相互冲撞,当中有洪波涌起……
香港的丰姿更是本乡本土的。我以上的观察未免表层,香港自有文化上的深层结构,不禁想起两件事情。父亲当年在港大曾师从文学院长许地山先生游,也认得了几个香江文人。刘景堂(伯瑞)先生是诗词巨公,曾相过从。景堂先生有一首《踏莎行》:
绝峤分携,危楼独竚,萋萋草绿王孙去。老来别易见应难,临歧忍作伤心语。病掩孤檠,梦回疎杵,千山万水愁风雨。东南西北总天涯,离魂随汝知何处?
是送后辈留学之作,词浅情深。我本人则有幸认识现在已故的王镇华(耀文)先生,他担当《读者文摘》中文版笔政多年,是文章高手,又善诗词楹联,诗词有乾隆诗人黄仲则的风韵。他退休时写的《呈健娜总编辑》一诗中有 “生惭老病辞归日,犹荷香茗饯别离。俦侣联欢真似梦,琴书独检几成痴”之句。在市贾如云,花衫缤纷之中,居然有这等文章造化,文物衣冠,真可称为朱墨宝本。王先生曾经告诉我,这岛岚水月之中,自有艺文上的镜海波光。且不说别的,年年的楹联盛事,就是我中华文化风韵犹存的一大景观。这儿几乎每一高楼大厦酒店会所都有对联,竟起了门牌号码的作用。例如,有“苏春记锦江楼”酒店征联,一位联友应征如下:“苏台春色平分,好与莺花同作记;锦里江涛近接,为看风月一登楼。”六字全嵌,很见工巧。铜锣湾“豪华楼”联云:“豪气干云,有酒不妨同醉;华灯引月,对尊常欲留香”。“豪华”二字已坠入恶俗阿鼻,这一联却把它提升九重。楹联文化同香江的经济活动紧密结合,九九连环,坚实而巧妙。这种中华固有文化发达蓬勃,别有一番金钟长鸣、瓦釜何惧的气势。正像是高楼大厦之中有古朴隽永的碑碣林立,坚挺着自己的一份尊严。
其实,就说香港话,还保存着许多汉语古代语词,是传承我中华文化的一大随身途径。港话中常常讲的“揾”,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港话说“揾食”,就是“糊口”;讲“揾钱”,就是“攒钱”。但是,一“糊”一“攒”的,哪及得上一“揾”?《红楼梦》里宝钗就念过“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哩。揾,原意是红拂女的“拂”字,别提有多幽雅,多从容了!
香港同胞在世界舞台也真好似“揾”一样,轻柔拂拭,着意装点。漫忆二十多年前经过置地广场,正是午饭时刻,在那万厦峥嵘之中,瞥见一穿旗袍的妙龄女郎,一手拿汉堡,一手捧饮料,掖下还夹着一叠文件,匆匆忙忙向大楼急行军而去。那姿态妙曼而又矫健,糅东方的雍容与西方的能率于一炉香中。惊鸿一瞥,永远难忘。我不禁想,香港装点着环球的色彩,这女郎拂拭着香港的颜色,她就是素颜的香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