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看人,越熟越親,以至遠親不如近鄰;我們看語言則不然,惟恐碰上熟臉,反倒是越陌生越覺親熱,越靈活越惹人愛。然而,平常看同學們的文章,真猶如回鄉探親。兩腿沉重必是“像灌了鉛似的”,夜漆黑必是“伸手不見五指”,同桌必是長著“水靈靈的大眼睛”要不然就是我心裏“好煩好煩”“好歡喜好歡喜”“好討厭好討厭”。總之,從小學寫到高中,山也還是那座山,梁也還是那道梁,除了那點陳穀子爛芝麻,別無它物。《天鵝湖》再好,也不能看三百遍吧?我們追的星換了一茬又一茬,而我們的作文語言卻還是吊著辮子的前清遺老——陳舊、呆板。
我們要的是生動。何謂生動?生即鮮活,動即靈動。也就是說語言至少要給人一種感覺——陌生感。這是由大腦機能“自主化”這一特徵所決定的。陌生的資訊輸入大腦,大腦進行的“自主化”加工就更富有挑戰性,自然也就更易獲得快感。因此,我們的文字應給讀者大腦輸入新鮮資訊。詩詞中同是說“山”,便有“青山”“碧峰”“翠巒”“黛岫”……說“夕陽”,便有“落日”“晚照”“夕照”“夕曛”“斜陽”“余暉”“殘照”“殘陽”……這並非騷人墨客遊戲文字,而是追求言語的生動所致。
何以做到生動呢?以下幾種技法可供參考:
其一,泛靈
什麼是“泛靈”呢?有一種哲學學說——物活論,它認為一切物質都具有生命的特性,首先是有感受性,有感覺和知覺的能力。物活論正確與否並非本文所要論證的,但一個作者在作文時,卻應該有“物活”的意念,即泛靈,相信“萬物有靈”,有似莊子的“齊物”之論。惟有如此,作者的靈魂才可能與筆下萬物交流情感,心與物相知,達到不知莊周夢到了蝴蝶還是蝴蝶夢到了莊周的境界,文字自然就靈動可感。不妨看一組體現了泛靈意識的句子。
1. 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
——杜甫《發潭州》
岸花飛,檣燕語,本不幹詩人什麼事,但詩人是以“泛靈”的眼光看待萬物的,所以,詩人見花飛,以為花飛有情,是為送客;聞鳥語,以為鳥語有意,是為留人。
2. 這年我十八歲,我下巴上那幾根黃色的鬍鬚迎風飄飄,那是第一批來這裡定居的鬍鬚,所以我格外珍重它們。——我就這樣從早晨裏穿過,現在走進了下午的尾聲,而且還看到了黃昏的頭髮。但是我還沒走進一家旅店。——余華《十八歲出門遠行》
倘若沒有賦予鬍鬚、早晨、下午、黃昏靈魂,怎能說得出這番意味悠長的話?作家始終把自己當作萬物之一,平等友好地與萬物交流。
其二,換元
數學常用換元法將複雜問題簡單化,其實換元法並不單是運用在數學領域,我們的文字也可借助換元法而增色。同樣一個意思,可以有不同的表達方式,意思沒有變,但卻可以傳達一種新的情趣。譬如:
1. 我的生活一貫這樣。2. 我的生活還是老樣子。3. 我的生活“濤聲依舊”。
三句意思一樣,都表達了“我的生活方式始終如一”的意思,但意思之外的情趣卻完全不同。第一句不能明顯傳達一種情趣,而第二句則有些悲觀無奈、消極不滿的意味,第三句卻見達觀詼諧,積極向上,而且形象感強,能使讀者大腦獲得“自主化”加工的快感。究其根本,無非“換元”使然。再看下面這個例子:
至於我看那好戲的時候,卻實在已經是“遠哉遙遙”的了……但在我是樂土:因為我在這裡不但得到優待,又可以免念“秩秩斯幹幽幽南山”了。
——魯迅《社戲》
早上打拱,晚上握手;上午“聲光化電”,下午“子曰詩云”。
——魯迅《隨感錄·四十八》
魯迅可謂“換元”的高手,他常借古人來替自己說話,也常引時代話語來諷刺時代。“遠哉遙遙”比“很遙遠”有情趣,“免念‘秩秩斯幹’”比直說“免念‘詩經’”更生動。同樣,“上午‘聲光化電’,下午‘子曰詩云’”就比直說“上午學自然科學,下午學傳統經書”形象、鮮活。從魯迅先生的行文藝術裏,我們應當領悟,時代話語有助於我們表達語言。當今時代更是一個話語“爆炸”的時代,新話語不斷涌現,廣告、暢銷讀物、網路、報刊、流行歌詞等都像話語製造商一般源源不斷地出產新話語,譬如“痛並快樂著”、“××秀”、“塵埃落定”等等,我們不妨巧妙地把這些“換元”點綴到我們的文章。 (周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