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茆山歌会，绕耳四十年

“进了白茆乡，喉头直痒痒。”这是20世纪50年代山西省文化参观团到了江苏省常熟县白茆考察以后写下的诗句。

喉头怎么会发痒呢？不为别的，是因为“白茆人民爱山歌，声声句句震山河”，是因为“常熟山上有只花升箩，三岁小囡也会唱山歌”。想想看，到了一个歌的世界，喉头发痒是很自然的。

白茆山歌举世闻名，欧、亚、美三大洲许多国家都有人来这里采风。这里的山歌形式多样，有两人或多人的对歌互答、群体答唱，有自娱自乐的即兴演唱，还有每年春秋的赛诗大会。赛诗大会规模很大，比电影《刘三姐》的场面要大得多，一赛就是万人以上。歌手可以以个人、家庭为单位，也可以村落、社区、工厂为单位。山歌内容丰富，有仪式歌、地名歌、物名歌、节令歌、长工歌、情歌、历史传说歌，大量的是劳动歌。劳动歌里又有莳秧歌、耥稻歌、车水歌、挑泥歌、绣花歌，等等。至于曲调，有四句头的小山歌，有三邀三甩的大山歌，还有划龙船调、号子、吭吭调、夯夯调、盘歌调、宣卷调、壮乡调等三十余种，为国内许多歌乡中曲调最多的。白茆山歌委婉细腻，含蓄缠绵，情真意切，比兴巧妙。

我与白茆山歌结缘于1961年初春。当时我随刘瑞龙、杨谷方到白茆搞农村调查。刘、杨开调查会，农民有说有笑，忘记饥饿与寒冷；我开调查会，没坐下几分钟农民就想走，捂着肚皮说：“肚子饿哩！”我把自己碰到的软钉子说给刘、杨，还有陶家祥他们听。他们一方面鼓励我“能吃苦”，另一方面批评我满口学生腔，缺乏群众语言。接着，他们向我指出：“白茆是山歌之乡。干部、群众中有很多民歌手。你挤点时间采采风。”我听了特别兴奋。过去只从书本上知道采风，如今我自己也可以采风了，有多好啊！回到驻地，我便问房东老妈妈会不会唱山歌。说实在的，我也只是顺便问一下，并不抱太大希望。不料，她女儿马上回答：“俚妈妈很会唱，她是老歌手，我是新歌手。”也许是因为那年月阶级斗争的弦绷得太紧，群众很想冲破这种凝重的空气，没等我邀请，母女俩就对起船歌来。先唱了一首控诉旧社会的，又唱了一首讲罱河泥的。房东老妈妈牙齿掉了两颗，有点漏风，可是嘹亮的歌声从客堂间越过一片紫云英，传到对面小河里正在罱泥的男劳力耳朵里。那男劳力居然扶着罱杆，和了起来。群众对山歌的热情，引发了我极大兴趣。当地领导万祖祥、芮福民送给我两本50年代汇编的白茆山歌，还带我见了几位民歌手。我又记录了民歌手的新作，包括欢迎我们调查组进村的民歌。这些对于帮助我改造学生腔起了一定作用。

自那以后，40多年来，我不断去白茆。去一次刷新一次语言，去一次学习一点农业知识，去一次增强一分与人民群众的感情。2003年春，我又在年轻英俊的镇长带领下去看了老房东，再一次听歌采风。白茆山歌始于南宋乐府，是“吴歌”的一支，也是“吴歌”的延续。近年又有新的突破。1995年，白茆山歌馆落成。如今，白茆人已把山歌列为德育、智育的教材，寓德于歌，寓智于歌，德智双馨，人称“吴地一绝”。

 （邓伟志）